摘要作者记述参加贵阳THO4东方同人展的经历，以《花月夜》配乐串联展会如同宴会般的盛景与落幕。文中提及克服社恐获得心仪歌手亲签的激动，表达与同好聚会的纯粹喜悦与离别留恋，感谢主办方并期待明年遵义再会。 正文 “梦醒了，你可以回去，但那里已经没有那群人了” ——记贵阳THO4 （一些碎碎念） 想了很久，决定还是用《花月夜》来作为这支视频的主题曲子 提到萃香总是会想起宴会，正如所有人不远万里来参加这次盛大的聚会，跟碎月的曲调一样，宴会在高音达到鼎盛，随后归于平静……留下满地回忆…… 逛展时才得知名曲花月夜的主唱瑶姐也在现场，咬牙买下一张花月夜CD来支持，知道可以签名的时候，激动万分，拿着CD，颤抖着去找瑶姐，并成功要到了此生第一个亲签…… 我喜欢碎月，更喜欢萃香，花月夜这首曲子不仅代表了THO的气氛，更代表了我克服社恐，满怀忐忑参加聚会，第一次感受到所有同好聚在一起的那种最纯粹的开心、分别的留恋，很感动，半夜一边剪视频一边哭 我喜欢东方！来和我做一辈子东方！ 感谢为这次THO付出的主催和所有staff！ 明年我们遵义见！
摘要博丽灵梦化作掌中玩偶，被孤独少女艾沙捡到。无法言语的陪伴，在眼泪与日常中织就最深羁绊。当回家的路出现，离别成了最温柔的守护——这是一个关于“无声在场”的温暖故事。前言 全文约5万字，需耗费较长时间阅读！ 本文为日常向，无激烈战斗，主情感羁绊； 包含亲子冲突、斥责与轻微暴力（烧毁物品）、大量哭泣及离别情节！有相关经历/阴影者慎重阅读！ 序 晴天。博丽神社内。 清晨的阳光斜穿过窗格，在榻榻米上拖出一块暖黄的光斑。光斑缓缓移上少女的侧脸，晒得她耳廓发烫。灵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但光还是追着她的眼皮。她终于撑开眼皮，磨蹭着爬出被窝。换好巫女服，洗漱，刷牙，对着镜子把大红蝴蝶结系正。 阳光晒得被子有股干草味，窗外传来早雀的啁啾。灵梦烧开水，茶叶在壶里舒展开，白汽裹着清香扑上鼻尖。她端着茶盘坐到神社檐下，小口啜饮。 门前石阶的缝隙里爬满青苔，踩上去软而湿滑。鸟居的横梁上，朱漆剥落成龟裂的细纹，几道刻痕深深浅浅。塞钱箱敞着口，箱底只有三片枯叶和一层薄灰。远山的天际线处，一只大天狗的剪影倏忽掠过，又不见了。 ——今天的博丽神社，依旧没人来参拜。 灵梦用指尖敲着茶杯沿，数着水面的茶叶梗。她扫过石灯笼上的刻字，扫过注连绳的草结。每一样都看过几百遍了。 忽然，远处冒出一个黑点，贴着树梢越变越大。灵梦眯起眼——扫帚的柄，帽檐的轮廓，是她。魔理沙从半空直落下来，靴子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早上好！”她拎着扫帚站稳。 “早。”灵梦挪了挪坐垫。 魔理沙径自挨过来，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了半杯，又搁下。 “最近有什么事吗？” “没有。” “塞钱箱有钱吗？” “还用问？” 魔理沙咧嘴笑出声。她瞥见灵梦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便收了笑，又神秘兮兮地凑近： “我从霖之助那儿淘来一个东西，你看看？”她说着，手在裙兜里翻搅，掏出一个圆片，托在掌心里。 “什么？”灵梦放下杯子，上身微微前倾。 那是一个徽章，铜底上嵌着彩釉。图案上的人穿着红白巫女服，脸盘圆圆的，像爱丽丝的人偶。唯独脑袋大了两圈，端坐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Reimu”。 灵梦认出那是自己。她接过徽章，拇指摩过釉面，嘴角动了动。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釉面还是那几道彩，便搁回掌心。 魔理沙见她刚提起兴趣又冷下来，急得蹲不住，跳起来嚷道：“霖之助说，外界的人常把它别在帽子上呢！你不再仔细看看？” “哦？哦——” 魔理沙叹了口气，扶住额头：“算了算了，送你了，DAZE～” 灵梦收下徽章，又拉着魔理沙聊了大半天。午后两人一起打扫神社。傍晚结伴去妖怪山脚下巡了一圈。天黑后，魔理沙硬拽着灵梦去米斯蒂娅的小摊。吃了烤八目鳗，这才放她回来。 半夜，灵梦仰躺在床上，把徽章举到月光下。银白的月辉落在徽章表面。那层彩釉竟渗出淡淡的绿光——魔理沙说过，这是夜光涂层。 是霖之助告诉她的。但灵梦把徽章凑近鼻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指尖触到背面时，皮肤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她皱起眉，把徽章拿远了些，可那股麻意仍留在指腹上。 “算了，不想了，睡吧。”她把徽章丢到枕边，拉起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睡一觉会好吧…… 可枕边的绿光没有暗下去。光晕反而胀大，蔓延，爬上天花板，把木纹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窗外的竹叶也被映出惨淡的轮廓。 ——然后，一阵白光猛然炸开，整座神社连同夜空都被吞没了。 第1章 异变 晴。阳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榻榻米上烙出一块白斑。光斑移到灵梦的颈窝里，皮肤渐渐泛起热意。她皱了皱鼻尖，眼皮掀开一条缝，想抬手揉眼，手臂却被什么压着纹丝不动。 她试着蜷腿，腿也动不了。被窝像一块铁板，沉沉地扣在她身上，被面绷得连一丝褶皱都拉不开。她转了转脖子——脖子也卡住，只有左肩能稍微蹭出几寸空隙。 “先……先把自己弄出来。” 她咬着牙，一点点蠕动，像从泥浆里拔脚。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又偏向西侧，她终于把大半截身子拖了出来，后背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喘气。 她扭头打量四周。驱魔棒横在墙角——往常只到腰间的木棍，如今横着有她几个人那么长，棍端的符纸垂下来，像一面旗。她平日里穿的巫女服搭在架上，袖筒宽得像两个麻袋，要是套进去，准能把她整个裹成粽子。 她扶着柜角站起来，膝盖打颤，脚掌踩到地板上软绵绵的，走了两步就绊一跤，像初生的小鹿。 她晃到门口。石阶还是那几级，鸟居还是那道鸟居。但远处的天际线变了——雾蒙蒙的灰色楼群拔地而起，几架银色的鸟形铁壳缓缓移过云层，尾部拖出两条白线。 ——这里是现世。不是幻想乡了。 她试着踮脚，双手张开，裙摆兜风。脚尖离地不过一瞬，又重重落回石板，震得脚心发麻。她又试了一次，还是落下来。 没法飞了。 她只好一步一步往神社后头走。平时几步路的事，现在每迈一级台阶都像在爬树。她呼哧呼哧喘着，胸口起伏得像风箱，终于挪到水池边。她弯腰扶住池沿，掌心被粗粝的石头硌得生疼。水面映出一张圆脸——小小的五官，圆圆的眼睛，脑袋大得几乎撑满了整个倒影。 她猛地缩回手。这个脸，她在哪儿见过？ “对了！昨天魔理沙给的那个东西！” 她转身就往神社跑，脚底板落在石阶上一声不响。一级、两级、三级……每跳一级都震得膝盖发酸。她冲进卧室，抓起枕边那枚圆片。铜徽面上，那个大头小身的图案跟她现在水池里的倒影一模一样。她抬手比了比画里人的轮廓——指尖对上去，宽窄刚好。 她咬住下唇，把徽章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的铁锈味又钻进鼻孔，指腹上那股细微的麻痒还在。她攥紧徽章，徽章快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是这东西把她变小了，还拽着她穿过了结界。 她张大嘴想喊，喉咙却只挤出干涩的气音。她本能地抬起双手要捂脸，巴掌拍上去，却只拍到额头——手太小了，两只手都盖不住半张脸。 “魔理沙——！”她在心里嘶吼，“等我回去，非把你轰到天边去不可！” 她把徽章扔到被褥上。徽章弹了一下，绿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她盘腿坐着，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又捡起来，用手擦它的釉面，擦不掉。她又把它搁到窗台上，背过身去，数屋檐下的瓦片。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四十七片，她又转回来，拿起徽章对着光眯眼看。 夜里，她把徽章摆在枕边，合眼等那阵白光。她缩在墙角，把巫女服裹紧，可地板还是冷得像冰，寒气从尾椎一路爬上脊梁。她哆嗦着抱住膝盖，牙齿磕得“咯咯”响。那徽章的绿光幽幽地闪着，就是不再炸开。 天亮透了。阳光再次落进窗口，照在她冻僵的脚趾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松开攥了一夜的手，仰面躺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闷响。她盯着天花板，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哼。 早知道该扔掉它的。 她翻了个身，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拳头捶了一下榻榻米。没有声音。 这是异变啊！ 可周围只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她一个人躺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第2章 相遇 灵梦记不清自己在神社地板上躺了多少天了。屋顶瓦缝漏下几束光柱，灰尘在光里打转，她拿手指去拨，灰尘就散了，过一会儿又聚拢。她蜷在墙角，翻了个身，肚皮朝上，盯着椽子上的木疤。身形太小了，够不到水壶口，也搬不动茶碗。奇怪的是，连渴和饿的感觉都没有。她索性仰面摊开四肢，盯着天花板数数： “十万四千五百，十万四千五百零一，十万四千五百零二……” 数到嗓子发干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幻想乡那种草叶擦过裙摆的窸窣，而是硬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咔嗒咔嗒”。声音在塞钱箱前停了。一串硬币跌进木箱，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接着是双手合十的轻响，和几句含混的祈愿。 灵梦耳朵竖起来。钱！她撑起胳膊正要翻身，又僵住了——现在的她根本够不到箱顶那个投币口。她慢慢趴回去，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背上。 人影朝屋里走来。灵梦脑子“嗡”地一响，顺势往地上一歪，胳膊折成个别扭的角度，腿也撇到一边，像被随手丢在角落的布偶。她闭上眼，只留一条缝。 那人跨进门槛，脚步顿了顿。“有人吗？”声音在空屋子里弹了几下。停顿片刻：“……应该没有吧？”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靠近了。灵梦从眼缝里瞥见一双帆布鞋停在自己的巫女服前。那人弯腰拎起红衣白袖的布料，抖开，袖口在空气里扑扇。大蝴蝶结从衣褶里滑落，接着是驱魔棒“骨碌”一声滚到墙角。 “这地板擦得真干净，被褥也是新铺的……跟外面完全不一样啊。”那人的指尖划过榻榻米的纹路，又拾起蝴蝶结翻看。 灵梦暗暗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紧。 忽然，一声短促的惊呼：“这是什么？！” 灵梦心口一缩。她感觉到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腰侧，把她拎了起来，悬在半空。视野忽地晃动，天花板、窗框、那人的下巴尖依次掠过，最后一张大脸猛地凑近——刘海几乎扫到她鼻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瞳仁里映出她缩小的身影。 “哇塞！灵梦！真的是灵梦！” 少女把灵梦往胸口一搂，手臂收拢，棉布衫的洗衣粉味冲进灵梦的鼻腔。另一只手又抓起地上的巫女服、蝴蝶结和驱魔棒，一股脑塞进背包，拉链“哧啦”扯上。 少女抱着她，蹬蹬蹬走遍神社每个角落——揭开柜门，踩响廊下松动的木板，钻到供桌底下。最后她停在杂物间门口，正要推门，背包里手机震了。铃声响了三下，被接起。 “喂？爸？” “你在哪儿？” “同学家……” “同学家？你一天不好好学习，跑同学家玩？赶紧给我回来！”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空屋里拖了半晌。少女叹出一口长气，热气喷在灵梦头顶。她抱着灵梦拔腿就跑，脚步声从石板换成柏油，再换成铁皮车厢里的“哐当哐当”。 灵梦从少女臂弯的缝隙里瞥见一块站牌——白底红字，“博丽神社前”五个字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 她打了个寒噤。后背贴着少女的胸口，布料摩擦着皮肤，可她后颈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她现在是别人手里的一件小玩意儿。她想挣，但指尖只捏得动少女的一粒衣扣。要是她动一下，被人看见了…… 她不敢往下想。 少女一路上翻来覆去地打量她，把她举到车窗前，又转过来看她的后脑勺，捏捏她的袖子，又戳戳她的脸。灵梦绷着每一块肌肉，眼神放空，像真正的玩偶一样一动不动。车窗外掠过楼房、电线杆、红绿灯，光线从白亮渐渐染上橘色，又沉成灰蓝。 夜色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地爬上灵梦的脚踝。少女把她抱进一个亮着灯的房间，搁在书桌上。台灯的光圈把灵梦罩住，少女托着腮，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她。月光爬上窗台的时候，少女依然在端详她，眼睛里闪着一股亮光，像捡到了什么稀世宝贝。 灵梦缩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第3章 你好！ “妈，我回来了！” 少女推开门，怀里紧紧搂着灵梦，鞋跟在地板上磕出轻快的嗒嗒声。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水渍，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哟，回来了啊？在朋友家玩得如何？” “好。” “手里的是什么呀？” 少女把玩偶往胸口贴了贴，指尖不自觉地绞住衣角，脚下已经朝走廊挪了两步。“朋友送的礼物啦。”话音没落，她就侧身闪进过道，三步并作两步冲回自己房间。门合上的瞬间，她小心翼翼地将灵梦端放在书桌正中央，食指轻轻拂过玩偶的头顶，然后摘下书包，转身出去，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木头人游戏以后再也不玩了。 灵梦在心里嘟囔着，试着活动僵硬的肩关节。关节发出细微的涩响，像生锈的铰链——保持同一个姿势超过一个钟头，她才意识到自己平时有多疏于拉伸。 她扭了扭脖子，开始环顾这间屋子。 书桌的漆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右手边的书架挤满了书，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在窗口斜射进来的光里泛着碎金。远处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素净的浅蓝色，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没有灰尘，窗帘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外面灰白的天。衣柜的门关得很严，合页没有锈迹。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都带着轻微的机械咔声。地面没有一根头发或纸屑，踩上去大概会听见鞋底与木地板之间干净的摩擦声。 很难相信这是间少女的卧室。 灵梦在桌面上来回踱步，指尖掠过笔筒的边缘，又攀上窗框，朝远方望了望。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和电线杆。“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她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流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现在灵梦消失的消息，大概已经被天狗传遍整个幻想乡了吧。”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门把手转动。来不及多想，灵梦弓身一跃——玩偶的布质脚掌落在原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身体也没有因为落地而晃动分毫。她坐定，屏住呼吸。 这具身体居然连一点震感都没有传给桌面。灵梦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布面下的棉花软而密实，仿佛天生就为了承受这种冲撞。 少女已经蹦跳着靠近了。她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托腮，手肘抵着桌沿，眼睛凑得很近，瞳孔里映出玩偶的轮廓，那光像是从湖底反上来的。 “你好！灵梦，我是艾沙，以后请多指教哦！” ……她在跟一个玩偶说话？灵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觉得荒唐，目光却黏在了那张脸上。 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发尾系着一只红色蝴蝶结。黑白相间的衬衣，黑色裙子。如果头顶再添一顶宽檐魔法帽 ——魔理沙？ 灵梦的指尖忽然攥紧了身下的布料。她盯着少女的眉弓和鼻梁，越看越像那个每天不请自来的黑白身影。心跳的节奏慢下来，原先梗在喉咙里的那团东西散了开去。 她吸了口气。有意思是有意思，可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具玩偶壳子里。得找机会回去—— 锁芯转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艾沙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弹起来，一把抄起灵梦，拉开衣柜门塞进叠好的毛衣之间，又飞快地合上柜门。她转身踢正书包，把半截袖口露在拉链外面，从书堆里抽出两本摊开在桌面，然后落座，低头，目光钉在书页上，嘴唇微微翕动。 一切恢复平静，只剩翻书的沙沙声。 房门没有被敲，直接推开了。 “哟，你还知道学习哦。” “爸，我怎么不知道——你又不敲门就开我房间门……” “我是你爸，为什么不可以？别以为你能糊弄我。你压根儿没去同学家吧？准是又搞那些跟学习无关的玩意儿。玩一天就玩一天，等升学的时候有你哭的。这次我不追究，再有下次，你等着。”男人又数落了两句，重重带上门。 门扇撞上门框，震得衣柜里的衣架轻轻晃动。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整个胸腔里的气都被挤了出来。然后书页被掀开，翻动，接着是诵读声，隔着一道门板，字句变得模糊而绵长，偶尔飘进几个清晰的音节：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灵梦蹲在黑暗的毛衣堆里，听着那些诗句像水滴一样落下来。又过了许久，诵读声停了，书合上，椅子被推开。少女的声音响起来：“妈，我睡了。” “啊？这么早？” “嗯，今天有点困累。” 脚步声折回房间，门合上，然后是锁舌滑进锁孔的咔哒轻响。 衣柜门被拉开，艾沙探进手，把灵梦从衣物间捞出来，抱在怀里。她的手指抚过玩偶的后背，一遍又一遍，指腹的纹路隔着布面都能感觉到。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灵梦，刚才把你扔进柜子里了。我也不想……但我爸要是看见你——” 她顿住，呼吸急促起来，睫毛垂下去，又抬起。 “……他大概会把你扔进火堆里吧。正因为得来不易，我才想拼命护着你。你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玩偶呢……你能懂吗？” 她的话越说越碎，像线头一样缠在一起。搂着灵梦的手臂收紧，手肘处的布料陷进灵梦的脊背，臂弯里暖乎乎的，但灵梦只觉得后颈一阵凉意——那凉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下爬。 艾沙就这样抱着玩偶，单只手拧开水龙头，用指腹蘸水擦脸，又挤了牙膏，含含糊糊地刷完牙。镜子里映出她认真的侧脸，她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换上睡衣，然后躺到床上，把灵梦平放在枕头边。 她侧过身，用指尖细细地描玩偶的眉眼，从额头到下巴，再捏捏小手掌心的棉芯，又轻按肩膀和大腿，最后把玩偶的手臂举起来，上下摆动两下，仿佛灵梦在朝自己挥手。 灵梦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她转了转念头——现在的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反抗不了，只能先这样了。寄居在艾沙家，说不定也不是坏事……？ 艾沙还在摆弄她的手臂和腿。时钟的秒针又转了许多圈，少女的眼皮终于沉下去，抱着玩偶的手渐渐松开，嘴角浮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呼气变得平稳悠长，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 灵梦觉得，留在这儿的日子怕是不会短。若不记下些什么，回头怕是要忘光。她决定找个小本子和笔，当作家居记录。她轻轻挣开艾沙松垮的手指，顺着床单滑下去，四只布脚掌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在房间里四处翻找。运气倒是一点没少——很快，她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对当时的她来说，却有将近半个身子那么高。旁边躺着一支笔芯，没有外壳，恰好够她双手夹住，笔尖的滚珠还能转。 她把本子和笔芯拖到墙角阴影里，盘腿坐下，用两只手掌夹住笔芯，掀开内页。笔尖落下去，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线。 ……写字呢？她重新调整角度，又画了几道，生硬地拼出几个勉强辨认的字符。 嗯……有总比没有好。她点点头，把笔芯夹回本子中间，合上封面，然后一步一步爬回床单，贴着艾沙蜷起的膝盖重新躺下来。 晚安。 番外1 动荡的幻想乡 “灵梦！灵梦！灵梦……？” 这天早上，魔理沙像往常一样降落在神社大门前。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咔啦声。她朝门内喊了几声，只有自己的尾音在梁柱之间荡回来，没人应。门帘垂着，纹丝不动。 “奇怪，这时候灵梦应该已经起床喝茶了才对。”魔理沙迈上台阶，木屐在石板上磕了两下。她绕着神社走了一圈，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没有叮当声——风太小了。侧廊的地板干干净净，没有茶渍，没有坐垫，连一粒米都不见。再绕到后院的晾衣绳跟前，绳上空荡荡的，一枚衣夹夹在绳结上，在风里转了个方向。 最后她停在卧室门前。门板上刷过桐油的纹路已经褪成灰褐色。魔理沙盯着门缝，耳根浮起一层薄红，对着门板嘀咕：“对不起了灵梦，我只是为了找你才进你卧室的。如果你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请原谅我——” 唰。门被拉开，老旧的合页发出长长一声嘎吱，像骨头错位。 午后的光线斜切进来，照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木头的纹路在光里蜿蜒，上面连一个脚印、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铺盖卷不见了，枕头不见了，连平时堆在墙角的那摞旧书也不见了。 “欸？”魔理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地毯也不见了？灵梦这是去哪儿了？” 她站在门框里，手还握着拉门的边缘，指节发白。一个念头从胃底升上来，凉丝丝的—— 灵梦不见了。 她正试图把这个念头按回去，窗外忽然闪过一团人影，紧接着是“咔嚓”一声快门，机械的脆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扎眼。 “黑白大盗擅闯巫女的卧室……不错，好素材！” 射命丸文的声音从窗台下飘上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魔理沙扭头，看见那只鸦天狗正蹲在窗沿下，镜头盖都没来得及扣上。 “喂，你认真的么？”魔理沙跨到窗边，手伸进腰间摸出八卦炉，炉口的金属圆盘已经泛起微弱的蓝光。“敢这样报道，小心我用魔炮轰了你哦！？” “Master——” “不好！有人要妨碍记者公平客观的报道了！” 文文“嗖”一声弹开，翅膀带起的气流把窗帘掀得哗啦作响。等魔理沙冲到窗边，院墙外的树冠还在晃，人已经没影了。 魔理沙把八卦炉塞回去，金属外壳贴着腰侧，还有些发烫。她长叹一声，抬手压了压帽檐，转身离开了神社。 她在幻想乡上空低低地飞着，扫帚尾端拖出一条细细的气流线，把脚下连片的树梢拂得微微弯腰。“既然不在神社，那大概是有什么特殊事件吧。”她眯起眼，把扫帚头一拐，“去别处看看好了。” 午饭的事早被抛在脑后。 妖梦站在白玉楼的台阶上，手握楼观剑的刀柄，刃尖朝下，在石面上轻轻磕了一下。“这里没有灵梦。”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今天连她的气息都没有感觉到。” 帕秋莉在红魔馆地下图书馆里，从书堆后面探出半张脸，鼻梁上架着眼镜，书页还翻在手指下。“灵梦今天没来——”她忽然提高音量，“——倒是你，别把书弄乱了！出去出去！”魔理沙被她一路推到门口，鞋跟在石质地板上拖出两道擦痕。 霖之助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手里一件泛旧的物件上移开，摇了摇头。“灵梦没来人间之里。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枚她的徽章，昨天落下的……”“不妙，多谢。”魔理沙抓起徽章塞进兜里，转身就走，金属徽章的边缘硌着大腿。 铃仙蹲在永远亭外的竹林边上，耳朵尖微微抖动，摊开双手。“灵梦没有来竹林找我哦。怎么，她不见了吗？”她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仿佛在辨别什么气味。 早苗合上双手，微微歪了歪头。“灵梦不在哦。” 魔理沙还没开口，古明地觉已经站在地灵殿的门口，第三只眼半阖着，像一面不起波澜的镜子。“你要找的人不在地灵殿，”她的声音平得像念白，“她家也一样。” 太阳从树梢滑到山脊后面去了。橙红色的光斜斜铺开，把魔理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落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金属与金属摩擦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凉而涩。她拧开门—— 玄关里站着射命丸文。 “怎么是你！”魔理沙的嗓音拔起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aya，有新闻的地方就有我啊。”文文侧身靠在门框边，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敞着。“听说你找了灵梦一整天？灵梦不见了吗？” “要你管！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好的，看样子是了呢，”文文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门槛外边，“感谢你的素材——” 话音还在空气里打转，人已经不见了，只余下门板轻轻晃了两下。魔理沙的拳头悬在半空，慢慢松开。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玄关的顶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缩成脚底小小一团。 第二天。 “重大新闻！博丽巫女离奇失踪，下落不明！新巫女何去何从！重大新闻——” 报纸被塞进门缝、投进院子、拍在屋檐下的那一刻，油墨的气味就散开了。人里的人拿到报纸，手指攥紧了纸边，字行被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硌在眼睛里。有人开始往家里搬米袋子，有人把门窗的插销反复检查了两遍。 妖怪们则扬起了嘴角。 ——“少了巫女的妨碍，总算能放开手脚了。” 天还没黑透，村外就有了动静。树木断折的脆响从林间传过来，夹杂着低沉的吼声。人里的人全缩进屋子，吹熄了灯。窗户纸后面，连一丝烛光都不肯透出去。 一夜没睡的魔理沙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报纸。纸面被露水打湿了一角，攥出皱褶。她盯着报头那行大号铅字看了很久，忽然一拍脑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 顶着猩红的血眼，她飞向爱丽丝家。 “爱丽丝——” 门被拍得砰砰响。爱丽丝拉开门，手里还捏着半截缝到一半的针线，细长的银针在指间闪着光。“怎么了魔理沙……又熬夜了？你看看你的眼睛——” “这不是要紧事！灵梦不见了！” “啊？”爱丽丝的针停住了。 “灵梦昨天就不见了，我找到现在也没睡……”魔理沙的眼睑底下泛着青紫，声音却还在往外冲。“……没了灵梦，幻想乡会乱成一团。你能不能和我一起，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找她？” 爱丽丝低下头，指间的针慢慢转了一圈，线尾在空气里轻轻摆动。片刻之后，她抬起眼：“好，我试试看。” 魔理沙又飞去了红魔馆，又去了人间之里。帕秋莉合上书，从书架后面走出来；霖之助放下手里的工件，摘掉袖套。越来越多的人汇拢到一起。蕾米莉亚甚至溜出了红魔馆的结界，站在魔理沙身边，蝠翼在夜风里微微展开。 每一个人都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把秩序往回拉。退治妖怪的人手不够，就两两成组；符咒不够用，就拿魔力结界硬撑。街道上的火把重新亮起来，一根接一根，连成一条蜿蜒的亮线。 而在高空之上，八云紫坐在隙间的边缘，双腿悬空，看着这一切。 无言。 “八云蓝，你有什么信息吗？” 紫的指尖搭在膝盖上，目光没有从隙间的开口收回来。 八云蓝垂着头，耳朵伏平。“没有。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法术，连我们都探测不到使用过的痕迹。唯一能确定的是，灵梦是在神社的夜里、睡着的时候消失的。床铺的凹陷还在，但温度已经没有了。” “好的，我明白了。” 八云紫的嘴角微微抬起来。她透过层层叠叠的隙间看向地面——那些燃烧的火把，那些奔走的身影，那些扬起的灰和卷起的水花。每一帧都倒映在她瞳孔深处。 “啊啦，真是突然。”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准备培训新巫女呢。” 她靠进隙间的边缘，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不过也好。在新巫女上任之前——就让他们先这样玩吧。” 第4章 学校的一天 1月02日 二 晴 今天艾沙天没亮就醒了。被子掀开的动静钻进耳朵，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背，掌心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压力。“灵梦，起床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尾音黏在喉咙里。 我极——不情愿地被她从枕边拎起来，眼皮掀开一条缝。窗外那片天空还是近乎墨色的深蓝，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凝成一枚枚冷白的圆点。我蜷起手指，把布质的掌心按在脸上，闷闷地想：原来当巫女时赖床的好日子，到底还是到头了。 不过这副玩偶身体有个好处——需要的睡眠本就少得可怜。之前住在神社那几天我就发现了，哪怕只眯一小会儿，一整天精神也够用。 艾沙把我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搁进她收拾好的书包里。书包里已经塞了几本硬壳课本，棱角硌着我的后背，棉花被压得陷进去，每挪一下都像顶着一块石头。没几分钟，她又拉开拉链，把我捞出来，裹上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毛巾，再放回去时，毛巾垫在脊背底下，绒面蹭着布面，软绵绵的，像躺进了一层薄薄的云里。 “……谢谢。”我小声说，反正她也听不见。 书包很快晃荡起来。她大概是出发了——去学屋？外界人好像管那叫“学校”。书包的晃动出奇地平稳，左转时我的脑袋被抛向一侧，但上下几乎没什么起伏。从拉链缝里望出去，窗外的景物从稀疏的树冠变成连片的楼房，声音也逐渐涨起来。七嘴八舌的人声涌进缝隙——“早上好！”“昨天可发生大事了！”——但更多的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密密匝匝，像雨点砸在干燥的土路上。 应该是到了。 视野里出现一幢楼房的内部，一盏盏灯从缝隙上方掠过，日光灯管的白光一闪一闪。接着是一阵猛烈的颠簸——楼梯，每上一级肩窝就被磕一下——然后晃动停了。拉链被拉开，艾沙的脸凑近缝隙，她的手指探进来，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身体，另一只手把书本和文具抽走。书包腾空了，只剩我静静躺在底部的毛巾上。 她开始收拾课桌抽屉，抽出半摞书。我正纳闷，她忽然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教室，没有第二个人——然后飞速把我从包里抱出来，塞进桌肚深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紧接着是书被摞上桌面的闷响，以及柜门拉开又合上的咔嚓声。她若无其事地坐回位子，翻开书开始背诵。 太快了，我连教室的全貌都没看清。 我想悄悄翻个身，从桌肚的开口往外瞧一眼。但艾沙像故意要保密似的，后背严严实实地压住桌沿，肩胛骨堵住每一寸缝隙，我只能看见她校服后襟的褶皱。 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 午休时她才有了动作。等全班同学都趴下去，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她才悄悄把手探进桌肚，把我捞出来，搂进怀里。她的臂弯圈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环，脸颊贴上来，鼻尖蹭着我额头的布面——那个角度，那股力道，和魔理沙趴在我神社廊下打盹时蹭我的方式简直一模一样。我不再挣了，干脆闭起眼睛，把她当成那个黑白身影，心里那点别扭也就散了。 她再把我摇醒时，全班还在午睡。她把我放回抽屉，自己仍趴在桌沿，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有收回去。直到起床铃炸响，她才闪电般把我推回桌肚最深处，挺直腰板抬起头，翻开下午的课本。 有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艾沙为什么要把我藏得跟什么秘密似的？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想不通，索性不再想，盯着头顶那块木质的桌板“天花板”，看上面的纹路一条条延展出去，像干涸的河床。 但纸包不住火。我这身大红在阴暗的桌肚角落里实在太扎眼了，只要有人把视线压得足够低，就能瞥见一角。晚自习的时候，露馅了。 当时老师叫了艾沙的名字，她抽出一叠作业本就往讲台跑，慌乱中把我带出了桌肚边缘。她没来得及塞回去。坐在我后排的人立刻注意到了——一团鲜艳的红在灰扑扑的桌腿之间晃荡。 我僵在原地。那一刻我真想帮艾沙一把，自己爬回去就是了，可背后那几道视线像钉住了我，布做的手脚怎么也挪不动。 后桌几个人压着嗓子嬉笑起来。 “快看，她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 “是个娃娃吧？都多大了还玩这个，羞不羞啊……” 那些话像弹幕一样飞过来，一字一字扎在我的布面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艾沙为什么要这么藏着掖着。她怕的从来不是老师没收——是这些话，是那些目光。 笑声大概传到了讲台那边。艾沙正被老师叫去说事，听到后排的动静，侧过头，脸从耳根开始泛红，一路烧到脖颈。老师说完话，她快步走回来，鞋跟磕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急。她坐下的同时，一只手探下来，将我猛地推回桌肚深处。然后她的身体靠得更近了，后背紧紧抵着桌沿，连一条缝隙都不肯留。 她就这么黏在椅子上，直到下课铃响。 ……看来以后，我得更主动配合她才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自己悄悄爬回去，别让她难做。 教室里的人终于散尽，艾沙这才开始收拾书包。等最后一个人也出了门，她又前后左右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折返的人影，才飞速把我从桌肚里捞进书包，裹好毛巾，拉上拉链。 但回去的路好像不是往家走。书包晃动的节奏变了，声响也陌生起来——楼道更宽，脚步声更空旷，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涌进来的是一股洗衣粉和潮湿布料混合的气味。 这里叫寝室，据说是给学生睡觉的地方。 艾沙放下书包，却迟迟没有拉开拉链。外面传来室友们打闹嬉笑的声音，脚步声来来去去，然后门开开关关，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一直在，就在我头顶不远处，一页一页，纸角摩擦的细响持续了很久很久。 熄灯铃响了。室友们陆续回来，铁架床的梯子被踩得嘎吱作响，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水声哗啦哗啦。等这些动静全歇了，甚至有轻微的鼾声从对面铺位传来时，艾沙才关了台灯，摸黑拉开书包，把我护在胸口，踩上吱呀作响的梯子爬了上去。 她躺下，拉起被子，又给我也裹了一层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灵梦盖好被子，不要着凉了哦。”她自言自语，鼻息拂过我的头顶。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叮嘱。起初觉得幼稚，现在反倒有点享受了。那句话像一小股暖流，把紧绷了一整天的棉花都泡软了，肩背放松下来。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她臂弯里，由着她的指尖一遍遍摩挲我的后背。她甚至哼起了调子，断断续续的，是一首摇篮曲，旋律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像石子在水面打着水漂。 最后这首摇篮曲没把我哄睡——反倒把她自己哄着了。嘴唇还微微张着，最后一个音符含在嘴里没吐完，呼吸就沉了下去。 我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等整间寝室的呼吸都匀了，我再一次轻轻挣开她的手臂，爬下床。在最近的桌上找到一张糖纸和一张揉皱的卫生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中性笔。卫生纸就卫生纸吧，总比没有强。我趴在地板上，用笔尖在纸面上划拉，字迹歪歪扭扭，墨水在纤维里洇开成一团团小墨点。写完后折好，塞进墙角和床腿之间的缝隙里。 至于整理回忆的事，等回家再说吧。先这样草草将就。 晚安。 第5章 期末、大雪与她 1月21日 日 阴 教室窗缝漏进的风，把课桌上半张草纸吹得哗哗响。隔壁座位的男生把笔帽咬得咯吱咯吱，忽然嘟囔一句：“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啊……” 期末考试。从同学零散的闲聊里拼凑出大概：像是一种能力检验，考完就该放假了。差不多就是这样。 算下来，跟艾沙同住已经二十来天。这二十天里，她几乎像台复读机——每天同一时刻起床，同一分钟出门，连泡面的水都掐着秒倒。说她过了二十天，不如说她把同一天刷了二十遍。 算了，不吐槽了。至少近来艾沙的反应印证了这点。比如昨夜，她睡到一半猛地坐起来，喊了声“考试！”又栽回枕头。最后几分钟她迷迷糊糊睡过去，胳膊却把我箍得更紧。我挣了几下没挣开，日记就这么搁下了。 既然明天就是期末，但愿艾沙能……正常发挥吧。 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考巫女资格时，熬红的眼、磨破的指尖，如今咂摸起来，还带着苦艾茶的回甘。 1月22日 阴→小雨 今天大概是期末第一天。 是天要变冷了吧？不对，这里不是幻想乡。总之天刚亮，一股寒气就顺着被角钻进来。艾沙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两层——露在外面的手指尖泛着青白。 看她出门时垂着肩膀、脚步拖沓的样子，考试大概不太顺。 果然，到了夜里，我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梦呓，混在深浅不一的呼吸里：“我真没用啊……”“我该怎么办……”“父母怎么看我……”尾音颤着，像被风吹散的烟。 真麻烦。我不知道怎么帮她，也不能照搬安慰魔理沙那套——眼前这个“艾沙”毕竟不是魔理沙，照搬准露馅。可总不能干看着。 想了很久，我趁她昏昏沉沉只剩一点意识，凑到她脸侧，整个贴上去抱住她。 抱了一会儿，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眼角滚出来，淌到我身上，迅速洇开、消失。是泪。 忽然有了主意：不如就抱着她，用我身体吸水的本事，把眼泪一点点吸干。也算寄住在她家里，聊表谢意。 不知过了多久，艾沙翻了个身，似乎想挣开我的手。我被甩到她后脑勺那边，但枕头上一大片潮乎乎的——她还在哭。 睡湿枕头会着凉的。我只好翻过她这座“人山”，重新爬到她脸侧，坐在枕头上，贴紧她的脸颊，继续吸去新涌出来的泪。 唉，什么时候巫女还管起情感安抚了？再这么发展下去，或许能开拓个新业务，接点委托，赚点外快……？ 嗯，等回幻想乡试试看？ 1月23日 小雨→大雪 看样子，蕾蒂的“病”又发作了——等等，这里不是幻想乡。 啧，我还没完全适应人间啊。今天比昨天冷得多。艾沙往身上裹外套时，每呼一口气都凝成白雾，她盯着窗玻璃上结的霜花，自言自语：“寒潮……原来是这种感觉。” 今天期末第二天。考完就该放寒假了吧。到那时候，艾沙大概能松口气。 我躺在书包里，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闷响。 忽然，她停住脚步。 “哇塞，下雪了！”她的尾音翘起来，像被什么钩子吊了一下。 一阵眩晕的失重感——她蹲下去，伸手按向地面。“这雪有……十厘米厚！而且还在下！”她把手掌举到眼前，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小水珠。 然后她放慢脚步，一步步踩进雪里。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发出“哗——唰——哗——唰——”的声响。这条路比往常多花了两倍时间才走到教学楼。 考试过程没什么可记。略。 …… 等书包再次颠簸起来，窗外已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太棒了，放假了！”“一学期终于结束了！”“寒假来啦！”“可以睡懒觉喽！” 艾沙也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我听见她低声自语：“成绩什么的，考完再说吧。先去看看几年才下一回的雪。” 她没往宿舍走，也没挤进人群，反而拐向校园深处。在一处无人涉足的园子里，她放下书包，把我抽出来，猛地往雪里一插——雪一下子淹没我全身，只露出一个脑袋。我瞪着她。 她“噗”地笑出声，把我拔出来，又轻轻放回雪面上。这次她蹲下来，歪着头看我，嘴角弯弯的，眉间那团拧了好几天的结终于散开了。 雪花还在飘，落在我的衣袖、蝴蝶结、发梢上，白绒绒一层。她盯着我出了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的玩意儿。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贴在耳边：“喂，妈？” “……诶？跟你讲个坏消息——今天雪太大，好多路封了，我们来不了。你先跟老师说一声，看能不能多留一天，我们明天尽量来接你，好不？” “好。”她挂掉电话，脸色非但没垮，反而更亮了些，“好耶！可以多玩一天了！” 话音刚落，她抓起一把雪朝我砸过来。我整个人倒进雪坑里。 “我赢了！”她拍手。 “好啊你——”我在心里咬牙切齿。 她又凑过来，假装替我拂去脸上的雪屑，然后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忍着笑说：“对不起啊……真是不小心……”说到一半又破功了。 恨只恨这里不是幻想乡，我拿她毫无办法，只能任她摆布。这笔账先记下——记到魔理沙头上，回去找她算。 我正为自己的“复仇计划”暗自得意，艾沙又把我放倒，往雪里按了按，我整个陷进绵软的白色里。 “很久以前就想玩这个了。”她说着，在我身旁躺下，手脚刨开身边的雪，划出四个扇形的浅槽。雪花纷纷落上她的围巾和睫毛。 她打了个喷嚏。毫不在意。反而把我捞起来搂进怀里，用手指梳理我头发上的雪粒，又把我举到脸前——停住。 “这是……泪痕？”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某处，“哎，原来会留下痕迹的吗？” 我心虚地一咯噔。她盯着那些干涸的印迹，若有所思：“怪不得今早枕头湿湿的……原来是你。”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重新把脸凑过来，却偏了几分——嘴唇轻轻落在我额角。 “谢谢你，灵梦。”她的声音很轻，“等我回家给你洗个澡。” 她继续躺在雪地里，把我抱在胸前，看天上的雪花无穷无尽地落。雪片掠过她红红的鼻尖，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很快又化了。 她又打了个喷嚏。鼻子吸溜了一下，终于起身，把我放在一片新雪上，开始堆雪人。她一边捏雪，一边看看我，又看看手里成型的雪团。 天色暗下来。她的吸溜声越来越频繁，一阵接一阵。 “艾沙……你会感冒的。”我心里捏一把汗。 深蓝的天幕下，她终于堆好了一个小雪人——通体雪白，圆头圆脑，蝴蝶结、手臂、身体、脚，一样不少。 “快看我，灵梦，这是你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只说给我听。 “头，蝴蝶结，手，身体，脚……都有了。还差什么呢？哦，五官！”她翻找口袋，“笔……笔不行，会把雪戳坏的。” 手顿住了。她撑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红色的东西……红笔？冻住了。马克笔？也冻住了。那还有什么……” 忽然她眼睛一亮：“哦对，血！” 什么？我几乎要喊出来。 她掏出一张薄纸，用牙齿咬住一头，另一头牵住我的手——然后不知用什么划破指尖，在纸上抹了一道暗红。她蘸着那点血，在雪人脸上轻轻描画——眼睛两点，嘴巴一道弯弧。 血迹干涸成暗红色，衬着白雪，竟真有几分像我的模样。 艾沙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把我放在“雪灵梦”旁边，掏出相机拍了一张。又举起我，凑到自己脸边，再拍一张。她摸黑收起纸片和相机，把我裹进怀里，缩着肩膀，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回空无一人的寝室。 第6章 温热的体温 1月24日 三 大雪→晴 艾沙果然病倒了。 昨晚她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寝室，早早蜷进被窝，牙齿却磕得咯咯响。整张床跟着她的肩膀一块儿颤，被单的褶皱一抖一抖，像水面被石子反复砸中。放假后的学校停了热水供应，她想倒杯热水暖暖胃——拧开水龙头，只有铁管里残存的凉水滴答两声，便再没了动静。她只好和衣上床。 可没过多久，她开始冒汗。额前的碎发黏成湿漉漉的一绺一绺，然后她猛地伸脚，把被子往床尾踹。严冬腊月，被子踢开意味着什么，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不对劲。我独自滑下床沿，顺着桌腿爬到台灯开关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下去——“啪”，暖黄的光亮起来。又用脚蹬开抽屉，一排排杂物里翻找。指尖碰到一根细长的玻璃管，冰凉的。温度计。 我用脚把它勾出来，夹在腋下，攀着楼梯一级一级蹭回床上，费劲拔掉塑料帽，将水银柱甩到初始刻度线，然后扒开被角，把它塞进艾沙的腋窝里。冰凉的玻璃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睁眼。 未经允许触碰别人的身体，我知道不合适。可她这会儿烧得说胡话，也顾不上什么合不合适了。 等待的几分钟里，艾沙又蹬了两次被子，整条腿伸出来，脚趾缩成一团。我一次一次替她扯回去，棉被的边角压在她下巴底下。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八圈半。我抽出温度计，举到台灯底下，就着光眯眼看——水银柱停在40.8℃。 这个数字烫得我脊背一紧。我翻身下床，跳到书架前。药盒们挤在一起，退烧药……退烧药……在最里层找到一个白绿色盒子。我把它拽出来，用牙齿咬开纸盒，铝箔板露出来，上面的药片凸起一粒一粒。我用笔筒里抽出两支笔架在铝箔板两头，跳上去，全身的重量压在笔杆上碾过去——“咔”一声轻响，一片药脱落下来。 顾不上收拾散落的包装，我把药片含在嘴里，用头勾住楼梯扶手，脚蹬着踏板，一点点把自己顶回床上。 艾沙正在胡言乱语：“灵梦……快来……被窝好暖，你摸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气烫得吓人。 我把药片喂进她嘴里。她下意识咽了一下，呛了两声，药片混着涎水喷出来，滚到枕头边上。再喂一次。这次她总算咽下去了，喉结滑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慢慢松下来。 激烈的动作惊动了她的潜意识。她闭着眼，手在被面上胡乱摸索：“灵梦呢……灵梦？别走……”指尖刮过床单，抓住一把虚空。 如果她醒来发现这一切，对她而言恐怕是灵异事件。我重新贴回她枕边，下一秒就被她滚烫的手攫住，按进怀里。她浑身散发着高热的蒸汽，皮肤像烧过的陶器，又硬又烫。她把我贴在心口，一条胳膊死死箍住，力道比昨晚发烧前大了好几倍。 后半夜，药效浮上来。她额头上的汗慢慢消了，皮肤的温度一寸一寸退下去，踢到床脚的被子终于被她自己拽回来，裹住肩头。她的呼吸从粗重变得绵长，睫毛不再抖动，攥着我手臂的五指也渐渐松开，搭在枕头上，像落下来的树叶。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线薄薄的亮。窗外残雪挂满枝头，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敲着窗沿，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手机响了。艾沙伸手够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喂……” “艾沙，醒了吗？路解封了，我们快到学校了，你收拾一下，随时准备出发。” “好。”她挂掉电话，撑着手肘坐起来，喉咙里涌出一串咳嗽，每咳一声都皱着眉摁住太阳穴。 穿外套时，她的指尖碰到腋窝里那根温度计，抽出来一看，怔住了。水银柱停在40.8℃。她愣愣地盯着那个数字，又环视床头散落的药盒、铝箔板、两支横架着的笔——她的眉头拧起来，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温度计的玻璃壁，视线在药片残渣和台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我昨晚吃药了？可我怎么完全不记得。”她扶着额头想了半晌，最后摇摇头，“算了，大概是烧糊涂了。” 她把温度计放回抽屉，把散乱的药盒拢进垃圾桶，拉上行李包的拉链，又咳了几声，才终于扛起包推开寝室的门。我窝在她外套内侧的兜里，下巴搭在拉链头上，探出半个脑袋。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我往怀里按了按。“灵梦，天冷吧……我这怀里还算暖和？咳咳……” 她顿了顿，走过楼梯拐角时，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哎呀，昨天玩得太疯了，你可别学我。” 路过了昨天堆的那个雪人。太阳已经升起来，雪人的轮廓正在慢慢塌陷——圆脑袋歪向一边，手臂的雪块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只有那张用血描出来的脸，暗红色的两点眼睛、一道弯弯的嘴，在融化的雪白里仍旧清晰，像凝固的朱砂，格外醒目。 她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一点，拢住我的整个身子。她胸腔里的心跳隔着棉布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带着微微的热度。那是退烧后残存的、捂了一整夜被窝的余温，从她的胸口透到我身上，贴着我的脊背，缓慢、平稳，像一捧刚熄了明火的炭灰。 寒风吹过她的脸颊，她咳了一声，又把外套裹得更紧些，将我完完全全拢进那片温热的、还带着点昨夜汗气的暖意里。 然后她迈开步子，踩过融雪后湿漉漉的路面，朝校门口走去。 第7章 一个人的聚餐 1月25日 四 晴 昨天回到家，艾沙被母亲拉着量了体温、灌了姜汤，又被父亲堵在客厅训了半小时："这么大个人了，天冷不知道加衣服？烧到四十度还硬扛？"她父亲嗓门大，每句话都砸在客厅的瓷砖上，嗡嗡回响。艾沙缩在沙发里，脚趾不安地抠着拖鞋边缘，但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父母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眼神，但她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就抱着我溜回了房间。 总算清净了。寒假第一天，艾沙终于过上我以前在幻想乡那种无所事事的清闲日子。挺替她高兴的。 可这难得的清闲反倒让她手足无措起来。她坐在书桌前，两手托腮，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盯着桌面上歪着头看她的我，叹了口气："灵梦，你说……干啥好呢？" 说实话，我对人间世的了解，仅限于她家和学校之间那条路，外加路过时瞥过几眼的店铺招牌。实在答不上来。 艾沙也不指望我回应，又自己想去了。忽然她眼睛一亮："诶，叫个朋友一起出去玩儿吧！"她一把抓起手机，指甲敲在屏幕上"嗒嗒"响，打了长长一段消息发出去。 然后她抱着手机等。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下巴一点一点往胸口坠，快睡着时猛地一激灵，抓起手机划开——通知栏空空荡荡，没有人回复。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的那声闷响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算了，"她吸了吸鼻子，"没人一起，我们自己去！" 她从母亲那里拿了点零钱，往兜里一揣，背着我推开门。身后母亲的叮嘱追到门口："别喝凉的！帽子戴好！咳嗽还没好透——"门合上了，声音被隔绝在门板后面。 可艾沙并不急着往目的地走。她抱着我拐进一条窄巷，又绕过一个小区，脚尖踢着路边的石子，看它骨碌碌滚进水沟。走过三四个街口后，她带我拐进一座公园。冬日的寒气把园子冻得干干净净，长椅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旁人。 她沿着结了薄霜的步道慢慢走，每走几步就咳一声，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她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我也听不出是什么。确认四周确实没人之后，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怀里把我掏出来，先是举到头顶比了比，又放在膝上，食指指腹一遍一遍顺着我的发顶往下梳。她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怕惊动的猫。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艾沙立刻把我收回衣襟里，拉链拉到顶，确定把我完全藏好后，才直起身朝公园出口走去。这一回步子快了，目标很明确：NFC快餐店。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暖烘烘的热气裹着炸鸡的油脂香和可乐的甜味迎面扑来，把艾沙的刘海都吹得晃了晃。她找了墙角最里侧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大厅，面朝墙壁。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之后，才把拉链拉开一条缝，小心地把我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空着的那一侧。然后她戴上口罩，起身去吧台点餐。 她站在柜台前，个子被前面好几个高挑的顾客遮去大半。轮到她时，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菜单，又缩回去，好像那只手烫着了似的，最后只远远指着餐牌上某个图片，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店员侧着耳朵听了两遍才点头。 我看她在人群中的样子——肩膀内扣、脊背微弓，手指揪着衣角搓来搓去——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说"没什么朋友"。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怪，是因为她把自己缩得太小了，小到别人很难看见她。 很快她端着托盘回来，一杯大可乐，一个汉堡。她在座位坐下，把可乐杯壁上的水珠擦干净，然后将汉堡连着包装纸一起端端正正摆在我面前。她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灵梦，这么久都没让你正正经经吃一顿，今天这顿，你先吃。" "谢谢。"我在心里说。然后想象自己在博丽神社的廊檐下，面前坐着魔理沙，我抓起想象里的汉堡咬一大口——"真好吃。"她得意地扬起眉毛。 艾沙盯着我，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她捂着嘴，肩膀抖了好几下，眼泪都笑出来一滴。等了一会儿，她把汉堡和可乐拿回去，自己低头吃起来，咬一口就偷偷瞥我一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松鼠。 我也莫名其妙跟着笑起来。这笑没有来由，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传染了，从胸口浮到喉咙口，怎么也压不住。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艾沙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冰块在杯底哗啦啦响。她把我收回怀里，站起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回家的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胸口，对我说： "灵梦，谢谢陪我。今天这顿饭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吃，可我心里知道，其实是两个人喔。" 她停了一下，然后声音更轻地补了一句："真的谢谢你。我很开心。" 家门"咔嗒"一声合上。寒假的第二天，就这样结束了。 （一个人的聚餐……其实该改成两个人的，对吧？） 1月26日 补记 回幻想乡之后一定要学几道人间的小菜。下次她再一个人坐在店里的时候，我想我真的可以坐在对面陪她吃。 第8章 迎新的烟火 2月09日 五 阴 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炸开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紧接着另一串从更远处接上，此起彼伏像锅里蹦跳的豆子。我被震得从艾沙枕边弹了一下，她一激灵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门外母亲的声音裹着鞭炮的余响传进来："艾沙——起床了——赶紧吃早饭，陪你爸上坡去啦——" 听这动静，人间大概正赶上什么了不得的节日。我猜。 艾沙跳下床，洗漱声从卫生间传出来，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关上，拖鞋"啪嗒啪嗒"踩过走廊。她换上一件崭新的红棉袄，领口的绒边蹭着下巴，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出门前她折回房间，从床上把我捞起来抱在怀里紧了紧，鼻尖蹭了蹭我的发顶，然后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对不起啊灵梦，今天得去乡下，路上灰大，还要放鞭炮烧纸钱，我爸也在……乱糟糟的，怕顾不上你。你就在家等我，好吗？" 她打开柜子门——就是初来时把我藏进去的那个柜子。这一回里面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隔板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小毛巾，角落里还放了一小截燃过的香，残余的檀木气味淡淡的，像一层薄纱。她把我放进去，轻轻掩上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然后又合上了。 "我一定会在这等你回来。"我在黑暗里对着那缝隙说。 …… 再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爆竹声仍然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一声接一声，像整座城都在发出同一个粗重的喘息。艾沙的脸探进来，逆着光，她眼底有一层红红的血丝，嘴角却挂着笑。她把我捧出来，客厅里人声鼎沸——男人们聊着去年的收成，一个粗嗓门在说"亩产比前年多了一成"，女人们围着茶几嗑瓜子，不时爆出一阵高亢的笑，小孩子跑进跑出，塑料拖鞋"噼噼啪啪"拍在地板上。 艾沙抱着我坐在床沿，始终没有跨出房门。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聊天记录里上下划，偶尔"哧"地笑一声，把屏幕偏过来让我看——是一张她表弟在雪地里摔了个屁股蹲的照片。客厅里母亲喊她去给客人端茶，她放下手机走出去，过了一小会儿又回来，手上的茶水已经没了，杯底还残留一点温热的湿痕。 外面的爆竹声渐渐密起来，远方的天空被一层一层地照亮。"轰——隆隆隆——"像潮水涌上来。客厅的电视机里传出一个女主持清亮的倒计时声：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一瞬间，窗外不知多少个方向同时炸开烟花，紫的、金的、红的、绿的光交叠着撞进窗玻璃，把整间屋子映得忽明忽暗。那些光落在艾沙的脸上，她的瞳孔里同时绽开好几朵碎金。她抱着我，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蝴蝶结，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 那一晚她熬到很晚才睡。据说是"守岁"的规矩。我窝在她枕边，看她的眼皮一次次沉下去又一次次掀开，最后终于不敌困意，攥着被角昏沉睡去。 2月10日 六 雾霾→晴 等艾沙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打在枕头上，落在她睫毛上的尘埃在光里缓慢浮游。父母没有催她，也没有责备——默许了这除夕夜熬出来的懒觉。但母亲特意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仅此一天，明天照常。 早餐兼午饭吃过之后，艾沙像刚充完电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回房间一把抱起我："灵梦，今天大年初一，咱们逛游园会去！"她把口罩挂到耳朵上，然后破天荒地没有把我塞进衣服里——而是像抱一只猫那样，让我在她怀里露出头来，两只手臂圈着我，稳稳的。 街上人多得像煮沸的粥。套圈的、打气球的、画糖人的摊位沿着街道两侧铺开，每个摊前都挤着大半个身子探出去的小孩，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奖券。锣鼓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一列踩高跷的队伍正从街口游过来，领头的那个披着金红色的戏服，脸上的油彩在人群的缝隙里一闪一闪。艾沙抱着我挤进人堆里，仰着头看他们过去，旁边一个小孩踩了她的脚也没在意。 她的嘴唇凑近我的耳朵，声音被锣鼓和欢呼声挤得很小："以前啊，每年我都拉着爸妈来这儿。那时候我像疯了一样，从这个摊冲到那个摊，赢了奖品就往爸妈怀里一塞，又冲去下一个……每次回去都揣一大兜东西，玩偶、糖球、气球，还有红包。回到家倒头就睡，我妈说我的睡相跟被抽了骨头似的。" 她说着说着语气慢下来，目光从游行队伍的尾巴上移开，落在某个空处。我感觉到她抱着我的胳膊收紧了一点，指节贴着我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 阳光终于从雾霾后面挣扎出来，一缕一缕撕开灰蒙蒙的天幕，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暖融融的。节日的气氛像是被这光点燃了，人群里爆开一阵欢呼，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的焦香和糖炒栗子的甜味。 但艾沙拐了个弯，抱着我走到一处没人的石墩子上坐下。这里离主街隔着两排冬青，热闹被挡了一道，声音小了许多。她摘下口罩，呼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着我的脸，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为什么说是'以前'呢……因为现在长大了呀。对那些游戏没兴趣了，甚至有点怕往人群里凑。赢了奖品也不会高兴，因为老想着自己配不配拿那个东西，拿回去又有什么用……反正，就是觉得好费时间。" 她说着说着，手指停下来，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掌心冷冷的。她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冬青树的树尖，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那片红色、金色、五颜六色的人潮像一条河，而她坐在岸上看着它流。 "但是啊，"她慢慢地笑起来，"看着他们那么高兴，我也莫名其妙地觉得高兴呢。" 她抱着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又戴上口罩，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穿过人头攒动的主街，经过游行队伍的尾巴，锣鼓声从另一头越来越远——拐过街角后终于听不见了。她的手仍然稳稳地抱着我，每走几步就低头看我一眼，嘴唇在口罩后面动了动，不知道又跟自己说了什么。 家门关上了。她把我放在桌上，自己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像除夕夜的余音，在天空里飘着，迟迟不肯落下。 第9章 棕色的礼物 2月14日 三 阴 "灵梦！灵梦！" 晨光还没完全爬上窗台，艾沙就把我从枕头边捞起来，圈进臂弯里。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尾音往上挑，像被什么钩子轻轻拽着。她把脸凑近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蝴蝶结："我今天做了个梦，梦见你了！你想听吗？" 我没法摇头，她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巴搁在我头顶，胸腔的震动顺着布料传过来。 "我梦见咱俩一起出去玩啦。那个你，跟幻想里的一模一样。我们从家出来，打了辆出租车，坐在后排。车一直开，也不知道往哪儿去。我的手放啊放……"她停下来，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手指一张一合，像在模拟那个动作，"放到了你的手上。可我还嫌不够，又把你那只手掰开，让你伸出来勾住我。你也没躲，一下就拉开了——然后我们就把手勾在一块儿啦。" 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仿佛正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愣愣地听，脑子里跟着浮出画面来：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她和另一个"我"并肩坐着，十指交扣。 "后来车到了广场，"她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梦话，"我们一起散步，牵着走，还唱着歌，互相讲好玩的事。回去的时候我累了，靠在你肩膀上，就那么睡着了。你没动，反而靠得更近了些，还摸了摸我的头……最后车到站了，我们就一起回来了。"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下来。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停在我后背上，不再动了。过了一小会儿，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我头顶，顺着我的发丝慢慢滑下去。 "唉，灵梦，"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腔里堵住的气音，"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种朋友啊？" 她的手指揉着我的脑袋，指腹的力度没有章法，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又一颗泪珠砸下来，在我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还是灵梦最好，现在还能陪着我……" 我感受着她指腹的温度和湿润，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贴着她的胸口。 白天过去，艾沙一直没有要出门的意思。直到晚饭后，她忽然把手机扣在桌上，跟母亲说了句"下楼买点零食"，没带上我，只披了件外套就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锁重新转动。她提了个黑色塑料袋回来，袋口拧紧，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她把袋子放在书桌靠墙的一角，冲我眨眨眼："专门给你买的，一会儿再告诉你。" 我被她吊着胃口，可她随后就坐在椅子上刷起了手机，像是把这事完全忘了。房间里只剩下她拇指划屏幕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夜深了。父母房间的灯灭了，走廊安静下来。艾沙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开大灯，只拧开桌角那盏小台灯，把旋钮调到最暗。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她从抽屉里摸出那个黑塑料袋，解开，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 "情人节快乐！" 她突然提高音量，同时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心形的小盒子——暗红色的硬纸盒，系着棕色丝带。她的脸颊在昏光里泛出明显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把盒子推到我跟前，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吸了一口气： "这是巧克力。今天是情人节，是向……心爱的人表达心意的日子。送巧克力是表达心意的方式。虽然只有这么一小盒，不算多，可我……"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绞住丝带的一端，绕了两圈又松开。然后她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头顶，声音变得很轻很缓： "我依然会一直喜欢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所以……请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我望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在台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在等一个回答。 "好。"我在心底里说。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笑了，把巧克力盒子推到一旁，然后抱起我，把脸埋进我的衣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她关了灯，带着我钻进被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把脸颊贴在我的侧面。她的呼吸渐渐均匀，像潮汐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被子里弥漫着她洗发水残留的淡淡香气，和一丝巧克力的甜味。 第10章 最后的时光 2月24日 六 阴雨 "快开学了啊……" 这几天艾沙的叹气声明显多了。早上她赖在被窝里刷手机时，会忽然把屏幕按灭，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吃饭时筷子夹起一根菜，举到半空又放回去。 从她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里拼凑出来：开学就在明天。 那么，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天刚蒙蒙亮，山那边透出第一缕灰白色的光，像稀释过的牛奶从云缝里漏下来。艾沙醒了——难得，这是她整个寒假醒得最早的一回。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一只手捞起我塞进怀里，另一只手划开手机屏幕。她一条一条刷着，拇指不停往上推，明明屏幕上已经没有新内容了，她还是不肯放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光线缓慢地移动，从枕角爬上她的肩头，又滑到她的手腕上。 父母不在家。艾沙理直气壮地赖到接近中午，才终于掀开被子。冷空气钻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抓过厚外套裹住自己。 出去吃完午饭回来，她从被窝里把我拖出来，抱到书桌前。她一只手环着我，另一只手点开手机上的视频。屏幕里亮起标题——《梦想夏乡》。她看了两秒，忽然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哎？这不是你吗？" 画面上，红白巫女正站在神社前。艾沙低头看看我，又抬头看屏幕，嘴角弯起来："看，这是你！"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没法躲，只好硬着头皮陪她看。 剧情推进。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我"——穿蓝色衣服的灵梦。两个巫女对峙，红光和蓝光交错。很快，红色的灵梦被压制住，肩膀被踩在地上。艾沙抱着我的手随着画面里的每一次碰撞而有规律地缩紧又松开：蓝衣灵梦挥出一记符咒时，她攥紧了我的手臂；红衣灵梦翻身躲开时，她的指节又松开。她看得完全入了神，嘴唇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变浅了。 后来，红色的灵梦彻底败下阵，被蓝衣灵梦踩在脚下，头顶浮起金色的光阵——"梦想封印"四个字在屏幕上一闪。可就在光束落下之前，画面忽然切了，魔理沙的脸从侧面闯进来，然后屏幕一黑。 "哎——没了？" 艾沙愣了两秒，上下划了划屏幕，进度条已经到底了。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再划一次，才确认真的没有了。 "结局没更新啊……可惜。" 她叹了口气，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面上。桌面震了一下。然后她拉开书包拉链，把压在最底下的寒假作业扯出来。笔尖接触纸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写得很快，一行接一行，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想，又继续划。 …… 晚饭后，艾沙把最后一张卷子折好塞进文件夹，拉链"唰"地合上。然后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手指在书桌边缘滑过来又滑过去。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又移开，落在窗外，又收回来。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不行，"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客厅里的父母听见，"一定要去那里再看一眼。"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鞋跟在地板上碾了个半圈，然后忽然折回来，一把抓起我塞进怀里，拉开房门，朝客厅喊了一声："爸，妈，我出去一下——" 不等回答，她已经带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微微冒汗的额角上。她抱着我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脚步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实。 第11章 莉莉白的呼唤 3月09日 六 晴 日历翻到三月第二周，该是周末了。 下午放学，艾沙路过校门边那排花坛时忽然站住脚。风裹着一种清甜的、类似梨花的香气扑过来，花瓣正一瓣一瓣从枝头松开，贴着地面打旋。她盯着看了几秒，指尖不自觉地搓了搓书包带子，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回教室去收拾东西。 我缩在书包夹层里，听见她拉开课桌抽屉，取出一只黑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扣齿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响。她把包斜挎在肩上，背起书包，小跑着出了教学楼。 此刻的幻想乡里，莉莉白大概正挥着翅膀，把春天的消息一点一点撒遍每个角落吧。 公交车上，艾沙把我抱到膝盖上，手指在我后背上轻轻打着拍子。车窗外的街景从楼房变成行道树，又从行道树变成低矮的山丘。她提前两站就站起来，扶住吊环，脚尖微微踮着，像是等不及车停稳。 下了车，她沿着一条盘山公路往上走。路的一侧是车道，柏油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另一侧是一条窄窄的石阶步道，几乎笔直地切向山顶，两边密密地种满了樱树。花开得正盛，远远望过去像一条被揉皱的浅粉色绸带，从山脚一直甩到山头，边缘渗着淡白。 艾沙选了石阶步道。她一只手攥着旁边的麻绳护栏，另一只手反扣着斜挎的黑包，一步一步往上爬。开头二十几级她踏得飞快，鞋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可没过多久，她的喘息就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慢，最后在某一级台阶上停下来，撑着膝盖低头缓了好一阵，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滴在脚边的石板上，洇成一小团深色。 "终于到了。"她在山顶一处开阔的平台上站定，卸下书包和黑布包，两样东西先后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咕咚"声。 我被她从怀里掏出来。风立刻灌进我的衣袖，凉丝丝的，带着花粉那种细细的涩味。她先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满山的花在风里簌簌地摇。她这才放心地把我捧起来，举到头顶，伸手勾住一枝低垂的樱枝，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上去。树枝沉了一下又弹回来，我跟着一上一下地轻轻晃，像坐在一架特别窄的秋千上。花瓣从枝头抖落了几片，贴着我的脸滑下去，落在她的肩头。 她蹲在树下，仰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左右调整了两三次，把我的脚挪到一个更稳的枝杈上，这才松开手。然后她打开黑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台相机——银灰色的机身，镜头盖在阳光下反出一圈光晕。她半跪在草地上，把相机举到眼前，对焦环转了几下，"咔嗒"。 "一、二、三——笑一个！" 快门声轻快地响了一下。随后她换了好几个角度：蹲在左边仰拍，站到右边侧拍，又把相机举过头顶俯拍。快门声连成一片，"咔嚓、咔嚓、咔嚓"，像啄木鸟在敲树干。我成了那个小小的取景框里唯一的焦点，她的左眼始终贴在目镜上，每按一次快门，右眼就微微眯起来，唇缝间露出一线笑意。 走几步，挑一枝合适的花枝，把我放上去，拍几张；再走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一会儿花，低头问我："美不美呀？" 花瓣落在她头发上、相机镜头上，她浑然不觉。风把满树的花吹得一起一伏，像有人在远处挥动一块巨大的粉纱。 可就在她把我放到另一根枝头上、正举着相机找角度的时候，一阵欢笑声从下面传来——有人沿着隔壁的登山道正往山上爬。笑声越来越近，其中有几个声音艾沙听出来了，她猛地扭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她的肩膀一下子僵住，相机差点从手里滑落，被她慌忙攥住腕带才没掉下去。 她来不及把我拿回来，只本能地往后缩了两步，然后侧身钻进旁边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蹲下来，膝盖几乎抵着胸口，后背紧贴树干。她的手掌按在落叶上，指节泛白。 那群同学从山道另一侧拐上来，背着书包、挎着零食袋，说说笑笑地走过去了。其中一个人的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放着一首热闹的歌。笑声和歌声顺着山风飘远，拐过前方的弯道，终于听不见了。 艾沙从树丛后面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两片枯叶和一点泥，呼吸还没有完全平顺，嘴角却咧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险……" 她从树枝上把我取下来，手还有些抖，摁快门时手指僵着，拍了两张都糊了。她低头看了看，轻声"嘁"了一声，把相机揣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拿出来，又举起来对着我——这次稳了一些，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印在草地上，风里的花香也淡了。 她把相机收好，拉开外套拉链，把我塞进怀里最暖和的位置。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但安静得多。她只在下最后几级台阶时轻轻踩到了一片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鞋面。 公交车窗外，细细的雨开始落。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在路灯的光里亮一下又暗下去。艾沙靠窗坐着，把相机里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回放。屏幕的微光映着她的脸——她的鼻尖抵着屏幕，手指慢慢拨着进度，拇指偶尔在某一帧上停下来，放大，又缩小。她的嘴角那一点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窗外的山影往后退，樱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融进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隔着雨幕，每一盏都拖着毛茸茸的暖黄光晕。 车到站时，雨还下着。她把相机裹进外套里，用另一只手挡在我头上，小跑着进了校门。雨水敲在头顶的伞面上——她什么时候撑开的伞，我都没有注意到。 番外2 下落不明 墙上的计时牌边缘卷起一层薄灰。魔理沙站在它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念出上面的字——墨水笔划粗重，每一笔都戳进纸面。"灵梦消失的第75天。" 扫帚靠在墙角，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出毛边。这段时间，巡逻队自发维持着幻想乡的秩序——大大小小的异变来了一茬又一茬，每次应付完，大家都要瘫坐在地上喘上半天。没有灵梦在，同样的事情花三倍力气，还剩一堆烂摊子。每个人都累得像被拧干了的抹布，皱巴巴地搭在那儿。 八云紫这段时间几乎没露过面。隙间偶尔在天上拉开一条缝，又合上，从没见人走出来过。有人说她在训练新的巫女，只是训练了多久、训成了什么样，没人知道。 这天魔理沙照例骑着扫帚在天上巡逻。雾之湖的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光，她正盘算着绕妖怪山一圈就收工，头顶的云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紫金色的隙间像眼皮一样掀起来，八云紫探出半个身子，撑着一把伞，拦在她面前。 魔理沙攥紧扫帚柄，指腹按在木纹的凹痕上，声音压得很平："哟，75天了，你倒是有空出来了。" "哎呀哎呀，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一直在准备嘛。"八云紫扇子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今天有了些成果，特意来告诉你一声哦。" 隙间又张大了些，一个身影从里面钻出来，踩着云路站到魔理沙面前。蓝色的巫女服，袖口和裙摆都裁得齐整，手里捏着符纸，站姿端正——像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新人偶，每一处褶皱都透着"刚刚好"的生硬。 "新的巫女，"八云紫侧过身，扇尖往蓝衣巫女的方向点了点，"这75天辛苦你们了。接下来的事，交给她就好。" 魔理沙盯着那张陌生的脸——五官挑不出毛病，眉眼间却空荡荡的，像一扇没有挂画的白墙。她的目光又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到八云紫微微翘起的嘴角上。指节贴着扫帚柄往下滑了一寸。 "你倒是想得开。"魔理沙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卡在喉咙里，"灵梦她……" "下落不明嘛。"八云紫歪了歪头，伞沿上缀的流苏轻轻晃，"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又等不来。重新培养一个，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你分明是不要她了。"魔理沙把扫帚往怀里一收，调转方向。 "慢着。" 她没回头，但攥着扫帚柄的手停住了。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斗篷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从今天起，"八云紫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平平的，不带什么起伏，"你们那个游戏——维护和平的过家家——也到此为止吧。" 魔理沙的脊背绷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扫帚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枚石子落入云层，连头都没回，径直朝魔法森林的方向飞去了。 魔理沙家的门关了两天没开。第三天早晨，爱丽丝和帕秋莉站在门外，一左一右，敲门的节奏越来越快，指关节撞在木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魔理沙——你两天没影了，要判死罪的哦！"帕秋莉的声音里带着喘，像是从图书馆一路小跑来的。爱丽丝的人偶们围了一圈，其中一个正趴在窗台上往里张望，圆圆的木眼睛贴着玻璃。 门内侧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门被从里拉开。魔理沙站在门框里，头发乱成一把干草，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衣服上还有枕头压出的褶痕。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爱丽丝愣了一下。她怀里的人偶垂下手，木质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魔理沙的手背。 魔理沙靠着门框，声音碎碎的，像被揉皱的纸："天狗的报纸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新巫女上任了。我们不用再继续了。这75天……谢谢你们。"她吸了一下鼻子，睫毛湿了一层，"回去吧，做你们自己的事。像灵梦在的时候一样。" 爱丽丝的人偶抬起胳膊，用指节擦了擦魔理沙的颧骨——那里有一道还没干的泪痕。爱丽丝自己的声音也软下来："好啦，我们就是来看你的。不吵你了，你休息吧。"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沙沙……别做什么傻事啊。" "嗯。"魔理沙把门又拉开了一掌宽的缝，露出半张脸，"我知道。那……再见。" "再见。" 门合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两双，先后踏过第三级吱呀响的木板，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爱丽丝和帕秋莉回去了。 魔理沙站在门后，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转过身，走向房间最里面那面墙。原本那里钉满了挂蘑菇工具的架子——钩子、小铲、干燥用的纱布——现在全被拆了。墙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幅幻想乡地图，用图钉固定四角，边缘微微翘起。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十几个点，线连接着点，弯弯曲曲地画满整张纸，有些线已经模糊了，覆盖了新的线，新的圈，又覆盖上更新的。 她把指尖按在地图正中间那个最大的红圈上——博丽神社。纸面被按得微微凹陷，她松开手，那个凹痕弹回去，留下一小团温热的指印。 她背起墙角那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里面鼓鼓地塞着干粮、水壶、一捆符纸、指南针。她从挂钩上取下扫帚，掂了掂重量，然后把门推开一道刚好够侧身挤出去的缝。 屋外的风涌进来，带着森林里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她跨上扫帚，在城市朝着地图上第一个红圈的方向微微倾斜下去。 起飞之前，她低头对着怀里的空气——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比呼吸还轻——说了一句跟过去75天里每天出门前同样的话： "灵梦，我来找你了。" 第12章 意外 3月24日 周日 阴 艾沙这周答应回家，但结局出乎我的意料——一个意外。 早晨，她照常起床，把我放到桌上，然后趴在桌前盯着屏幕。画面里是幻想乡的日常，我和魔理沙在竹林里跑，风把裙摆吹成半圆。她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打拍子。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亮白，挂钟的指针滑过十二点。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隔着耳机只是闷闷的“咚咚”。门板震动，灰尘从门框边缘簌簌落下。接着喊声拔高，像钝刀划玻璃：“艾沙——吃饭！” 她没动。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淌。 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咔嗒一声转开。门被推开，母亲站在门框里，影子拉长，盖住艾沙的椅背。 艾沙摘下耳机，一扭头。母亲就站在身后，嘴唇紧抿，眉头压得很低。她膝盖撞到桌腿，闷响一声，整个人僵住。 屏幕上的动画还亮着。 “关了。”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皮上。 艾沙手指哆嗦着按了暂停。之后的事，无非是母亲把所有话倒出来——成绩、手机、辛苦、辜负，最后一句是“下次回来手机别想要了”，门被甩上，门框上的挂画歪了一截。 艾沙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肩膀缩着。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手机被她抱在胸口，屏幕贴着心跳。 父亲的吼声从客厅追过来，字句和母亲几乎一样，像复读机卡了带。午饭时她扒了两口饭，米粒掉在桌上，也没人说话。 饭后她收拾好行李，背着包出了门。公交车上，她把我贴在耳边，小声说：“早点离开是对的。”然后靠着车窗，闭了眼。窗外行道树一棵棵退后，光斑在她眼皮上跳。 第13章 麻烦 3月26日 周二 阴 晚自习下课，艾沙出门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热水蒸汽扑在脸上。她端着杯子往回走，班主任堵在教室门口，下巴朝走廊一抬：“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日光灯嗡嗡作响，班主任坐在对面，手指敲着成绩单上那个红色的“21”。“数学周考，你知道？” “知道。” “有在学吗？” 艾沙盯着桌角的圆珠笔印，没吭声。 “着急吗？” “着急。” “办法呢？” “……不知道。” 班主任不再追问，只让她周末回家和父母商量。艾沙点头，走出办公室时，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回到宿舍，她靠在床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办法那么多，可我连问老师都不敢。”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灯管里的电流声细细地嘶着。 3月29日 周五 晴 学校放了一天假，艾沙带着我坐公交车去买文具。车窗外，行人、店铺、红绿灯一格一格往后闪。她正望着窗外出神，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亮起“母亲”两个字。 她按下接听，听筒里涌出的声音像炸开的鞭炮，连我都能感到机身振动。问她在哪、干什么、坐几路车，艾沙一一答了，但眉头越拧越紧，指尖把包带捏出折痕。接着话音一转，又是数学、成绩、出去玩，句句带着火。艾沙把手机拿远，等那头的音量降下来，才回一句“听到了”。 最后母亲要求她买完东西打视频汇报。艾沙“嗯”了一声，挂断。 三秒后电话又响，她直接划掉，然后打开通讯录，把父母和家人的号码一个一个划进“黑名单”。屏幕上的勾选框依次变暗，她低声说：“原来班主任已经告状了。”说完把手机丢进包里，闭上眼。 车到终点，她买了笔芯和几个本子。文具店老板找零时硬币叮当响，塑料袋窸窸窣窣。出来时天色已暗，路灯刷地全亮了，整条街笼在橘黄色的光里。返程公交上，她靠着窗，托腮看街景流过，耳机里的歌轻轻响着。 下车后，校园小路空无一人。她忽然哼起调子，步子轻快，鞋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到草丛里。 熄灯铃响，她躺到床上，无聊地翻着通话记录。一行小字跳出来：“骚扰拦截，17条未接”。她点开，全是母亲的号码，从下午到现在，每隔一两小时就五六条。时间戳密密地排着，像针眼。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喉头收紧，赶紧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胸口。那晚她翻来覆去，被子一角被蹬到床下，枕头湿了一小片。她抱住我，指节发白，偶尔有两滴温热的水珠落在我身上。 窗外，月亮被薄云遮住，走廊尽头的水管漏着水，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砸在瓷砖上，回声拖得很长。 第14章 冲击 4月03日 周三 晴转雷 清明假期，艾沙在家度过最艰难的一天。午饭时，碗筷碰撞声刚歇，她说了句“我吃完了”，椅子还没推开，父亲的声音从桌对面压过来：“站住。” 筷子被搁在碗沿上，一声脆响。 “数学考得那么差，要不要补课？” 艾沙的喉结动了一下：“好。” 父亲把班主任的话一字一句摔在桌面上——上课精神不好，睡不够，玩手机。艾沙盯着碗里剩下的米粒，指尖捻着桌布的线头。 “你玩不玩？” “不玩。” “再问一遍。” “……不玩。” 父亲冷笑一声，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嘎吱”。“手机给你，是最大的错。” 之后的话像开了闸——她在家玩手机被逮到，写作业也玩，撒谎说不打游戏，结果母亲撞见她在打。班主任告状，数学差，上课睡。父亲的声音拔高：“家族里，班主任找上门的，你是头一个！丢脸！” 艾沙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白印。 母亲试着打断：“你少骂两句，让她自己承认——” “她不会认！”父亲吼道。 “闭嘴，让她说！”母亲也提高了声音。 接着是凳子被踹翻的巨响，金属腿撞上地砖，嗡鸣半天不散。母亲不再出声。父亲转向艾沙：“你每周出去那么久，干什么？” “买文具。” “买什么文具要几个钟头？” “堵车。” “你看，她不会认的。”父亲的声音冷下来，“手机没收，以后给你老年机。现在上楼写检讨，写完我检查。” 艾沙站起来时，膝盖碰着桌角，闷响一声。她拖着步子上了楼，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 她坐回桌前，把脸埋进手掌，很久没动。然后她找出纸笔，笔尖戳破纸面，洇开一团墨渍。她写着：“最近，我因为学习与精神状态……”字迹被滴落的眼泪晕开，变成一团团灰色的云。 窗外，雷声远远滚过来，玻璃轻轻振动。 第15章 影院的愿望 4月14日 周日 阴 挨骂之后，艾沙像被抽走了声音。日子变成一截重复的磁带：起床、上课、吃饭、作业、熄灯。她不再哼歌，也不再对着我说话，只是把脸贴在桌面上，睫毛偶尔颤一下。 今天午后，她托着腮，盯着日历上画了圈的日期，轻轻叹了一口气：“明天又要回学校了。”指尖反复摩挲日历纸的边角，纸页起毛。 我知道她在愁什么——手机被没收，网络那头的人全断了。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最后用那台老年机，笨拙地按着数字键，给好友发了一条短信：“帮我买部手机，钱回头给你。” 发完，她背上包，向父母报了“提早回校”，便带着我出了门。 公交车里，她一直望着窗外，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路过一家手机店时，她忽然站起来，拉铃下车。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她走进去，声音发涩：“请问有手机卖吗？” 店长摇摇头。她没再问第二家，转身又上了另一辆公交，车停在一家影院楼下。 她走进商场，穿过人群和灯光，在售票台前停下：“还有《你的名字》的票吗？” “有。” “最近场次。” 她捏着票根，指腹摩过票面上的字。检票进场后，她把我放在肩头，屏幕亮起，光影在她脸上流淌。 电影里，两个人互换身体，在茫茫人海中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艾沙抱紧我，把我的边角蹭进掌心，泪水无声地滑过下颌，滴在我屏幕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 她小声说：“真好啊……如果有人能那样陪着我。”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银幕上的音乐渐渐升高。散场灯亮起，她仍坐着，直到清洁工开始扫地，扫帚擦过地面，沙沙响。 她站起来，把我重新揣进怀里，走出了影院。电梯下行时，她低头看了看我，眼里还有水光，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的愿望，我听见了。风穿过走廊，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像羽毛一样轻。 第16章 艾沙之日 4月24日 周三 雨 过去的二十一天，像被抹平了棱角。艾沙每天埋进书本里，翻页声单调地重复着，但她眼睛扫过同一行字好几次，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前两天月考成绩出来，她的肩膀垮得更低了，走路时鞋底蹭着地面，拖着很长的沙沙声。 今天翻开她的日记本，日历上4月24日被画了个小小的圈——是她的生日。 幻想乡里，生日总是不一样的。魔理沙会在魔法森林钻一整天，捧来一锅颜色古怪的蘑菇汤，蒸汽里混着泥土和草香，她说"快尝尝DAZE"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叶子。萃香醉醺醺地撞开鸟居，手里的酒葫芦晃出琥珀色的光。八云紫最烦人，总从隙间里探出头，在我耳边吹气。魔理沙生日时更热闹，爱丽丝抱着人偶，帕秋莉带着书，宴会从黄昏一直闹到星星爬满夜空。 但这里是人间，艾沙的生日，没有蘑菇汤，也没有宴会。 早上艾沙照常起床，水龙头哗哗响，牙刷在杯沿磕了两下，背上包出门。食堂的粥冒着热气，她喝了一口，嘴角有一丝浅浅的弯。但一上午过去，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在她桌上放下礼物或纸条。午休时她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盯着窗外的雨丝发呆。下午课间，邻座两个女生说笑着分零食，艾沙看了一眼，低头翻了翻书页，又合上。 晚自习结束，熄灯铃响。艾沙坐在桌前，手里翻着老年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短信，没有未接来电。她轻轻叹了一声，气音拖得很长，像被抽空的塑料袋。"父母……都忘了。"今天那点笑意彻底散了。 宿舍所有人睡下后，她把灯关了，躺进被窝，手臂松松地抱着我，呼吸渐渐均匀。 我的机会来了。 我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指尖缩了一下，但没有醒。我又碰了碰。她忽然睁开眼，警觉地支起身子，目光落在我身上，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很快。 我试着坐起来，两只手撑着被面，晃晃悠悠地弓起背。她瞪大了眼，往床头缩去，后背撞上墙壁，闷闷地一声。我站起来，朝她招招手。她喘着粗气，嘴唇微微张着，瞳孔缩得很小。 没办法。我从床沿一级一级跳下去，脚底落在冰凉的瓷砖上，声音很轻，哒、哒。爬过椅子腿，翻上书桌，按开了台灯。光线黄黄的，把笔筒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沙扶着床栏，脚在地上摸索着鞋子，哆哆嗦嗦地挪过来，指节攥得发白。 我把她的日记本从书架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发烧那晚，她自己记着"几点吃的退烧药来着？"墨水洇了一小团。我用指尖点了点那句话，又拍拍自己的胸口。 她盯着那几行字，怔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明白了，灵梦。" 我抽出笔，在本子空白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生日快乐，艾沙。谢谢你。——灵梦。"字迹像刚学写字的孩子，撇捺都颤着。 她看着那些字，睫毛湿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抱起我，嘴唇蹭过我头顶的布料，带着点咸味，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她说。 躺回床上后，她深呼吸好几次，但每吸一口气，肩膀就更抖一分，眼泪无声地漫过鼻梁，洇湿了枕套。我爬过被子拱起的褶皱，站在她脸侧，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温热的泪水淌过我的掌心。她哭得更凶了，整张脸皱着，被子被她攥出深深的褶。 我试着挠她的下巴，像以前逗萃香那样。她抽噎了两下，终于弯了弯嘴角。 等泪止住，她把我搂进被窝，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原来发烧那次是你喂的药……认识你，我很开心。"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鼻音。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手指还松松地环着我。窗外雨停了，屋檐的残雨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叮。 晚安，艾沙。生日快乐。这是我们的秘密。 第17章 春游 5月08日 周三 阴 自打那夜之后，艾沙把我揣得更近了。课间无人的角落，她把脸贴在我身上，声音压得很低，讲今天哪个老师拖堂了，哪道题看不懂，什么高兴的或恼的，统统倒给我。我也乐得听——有点像从前在神社，魔理沙趴在赛钱箱上絮絮叨叨的样子，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响。 五个月了，回幻想乡的路还没着落。但这个问题今天没空想了，因为学校春游——他们叫"研学旅行"。 艾沙天没亮就醒了，走廊里传来她洗漱的哗哗水声。她把我裹进外套里，贴着胸口，外面套了件拉链衫。上车时，她避开后排闹哄哄的同学，挑了老师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才拉开拉链，把我掏出来透气。 车发动了。她哼着歌，手指替我理了理衣领，又抚平我裙摆上的皱褶。然后她松开手，示意我随便逛。 我扶着车窗站起来，玻璃上还有晨露。窗外先是楼群，一幢接一幢，像她作业本上排列整齐的楼房题。接着街道变宽，车流变稀，树越来越多，叶子在风里翻动，青绿色的背面亮一下暗一下。过了一个收费站，车速提到很快，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倒，像节拍器。远处的山连绵不断，山头藏在雾里，若隐若现。 我正看得入迷，回头发现艾沙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嘴唇微张，呼吸均匀。我跳起来，落在她大腿上蹦了两下。她惊醒，揉揉眼睛，车正好停在一处山谷前。 下车进溶洞，队伍拉得长长的。艾沙走在队尾，趁没人注意，又把我抱出来搁在怀里。洞口很暗，只有几束探照灯的光打在高高的穹顶上，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粉尘。脚下有哗哗的水声，暗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铁架铺的小路踩上去会晃，嘎吱嘎吱响。 艾沙从兜里掏出手电，光线白亮，照在岩壁上，凸起的石头像凝固的浪。导游指给我们看钟乳石、石笋，像倒挂的笋子，表面湿漉漉的，水珠慢慢聚起来，滴落，声音清脆，叮。 走到一处平台，暗河就在铁架下方，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艾沙握紧了我的手——她掌心里有些潮。她偷偷指给我看壁上圆形的窝凼，像蜂窝，又像环形的梯田，层层叠叠盛着清水，水面映着手电的光，像碎银子。 洞口渐渐近了，一小片白光越来越大。艾沙额头出了汗，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我也顺势钻进那件外套的褶皱中，由她挽着。 午饭后的自由时间，同学们追着笑着，艾沙坐在长椅上，把我放在膝头。她低头拨弄着我手腕上的绳结，忽然说："你从哪里来……又什么时候回去呢？" 我一愣，假装没听见，还在揪她袖口的线头。她轻笑一声："没想好是吧？那就……以后再说。" 下午集体活动，她以腿疼为借口坐在边上，看同学们围成圈玩闹。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撩起来又放下。她说："以前我很羡慕他们。现在嘛……有你一个就够了。"声音很轻，混着远处的笑声和哨声，几乎要被盖过去。 说着说着她睡着了，头微微歪着。我识趣地钻回衣服深处，屏着呼吸。等她醒来，天边有淡淡的橘色。 "走，逛逛去。"她把我托起来，沿着河边慢慢走。水很清，能看见鹅卵石底，水草随着水流一摇一摆。她蹲下来，手指划过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去。 篝火晚会时，没人牵她的手。她自己围着一团篝火跳着，火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我，笑着，牙齿映着火光。 回程大巴上，她一手搂着我，一手端着书。手电的光摇摇晃晃，她眼皮频频往下坠。我拍了拍她的手指。她睁开眼，看见我叉着腰，指指全车睡倒的同学，又指指她。 她笑了，把书合上。"好好好，我休息。"关了手电，她把我贴在唇边，气音很轻地说："晚安。"然后把我护在怀里，手指轻轻圈住。窗外灯火一豆一豆往后跑，车灯切过黑夜，像拉长的流星。 大巴载着我们，稳稳地驶向回程的路。 第18章 第一次 5月25日 周六 晴 课间，艾沙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均匀，几缕头发随着吐息轻轻飘动。我在抽屉里听着周围的动静——翻书声、走廊上跑过的脚步声、笑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艾沙——有人叫你！” 艾沙猛地抬起头，额角印着袖子压出的红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茫地眨了两下。她转头看向教室门口，目光一定，脊背倏地挺直了。 “哦——兴奋忘了！”她低呼一声，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道短音，人已经跳起来往门口跑。没跑两步又折回来，手指拨开抽屉里的衣服，把我掏出来塞进外套内侧，拉链一直拉到锁骨，这才转身又冲了出去。 我隔着布料听见两个声音碰在一起。 对方先开口，音调带着笑意：“哎呀，你这公仔……聊多久了？” 艾沙的声音有点发紧，像喉咙里堵着棉花：“呃……大概半年？”话尾微微翘着，不太确定的样子。 “半年就做到这种地步？比我当时快多了。” “诶……过奖了。”艾沙的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鞋底磨着瓷砖，细小的沙粒嘎吱响。 我听见布料摩擦声——艾沙拉开了外套拉链，把我捧出来。午后的阳光从走廊西侧斜射进来，照得我眯了眯眼。对面那个女生怀里也抱着一只公仔，布料是深蓝色的，线缝得密实。 我看清了她的脸——圆脸，鼻梁上有几颗浅褐色雀斑，笑得时候眼角弯下来。是……董子？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人来人往也没挪地方。有人经过时扫了她们一眼，一个男生边走边回头，嘴里叼着笔帽，嘴角撇了撇。但艾沙没缩回去。她站得直了些，把我端在胸前，指节松松地搭在我腰侧。 “你俩真挺配的，”那个女生——梧辰——把自己手里的公仔和我并肩放在窗台上。窗台边沿还留着昨夜的雨痕，干了一半，一道浅浅的水印。 “站好站好，别动。”梧辰从兜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相机，镜头盖啪地弹开。她退后半步，屈膝，取景框对准窗台上的我们。 “一、二、三——茄子！”快门咔嚓一声。 然后她把我俩分别拿回来，把相机随便塞给路过的一个女生：“帮我们拍一张，谢谢！” 艾沙把我托在肚子前，手掌托着我的腰，掌心暖烘烘的。梧辰抱着自己的公仔靠过来，肩膀挨着艾沙的肩膀，两个人歪着头。 “一、二、三——茄子！” 快门又响了一声。照片应该会糊一点点——梧辰的朋友按快门的时候在笑，手指没端稳。 梧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时针和分针的角度卡在课前两分钟。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指尖转了一下相机带子：“快上课了，以后再聊吧。” “嗯，好！” 梧辰转身，马尾辫在空中甩了半圈，脚步轻快。艾沙把我收进外套里，拉链拉好，也往教室走。走出三步，她忽然站住。 “嘿！” 梧辰回过头。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忘了……你叫什么名字？”艾沙的声音拔高了些，尾音带着一丝气声，像是鼓了很大劲才喊出来。 梧辰笑了，两只手拢在嘴边，回喊：“叫我梧辰就好！” “我叫艾沙！” “知道了！以后聊！” 铃声正好响起来，长长的电子音铺满了整条走廊。艾沙转身往教室跑，步子比来时稳。她把座位拉出来坐下去时，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嘴角压不住地翘着。 我隔着衣服布料，感觉她心跳比平常快了一点点——咚，咚，咚，像鼓点，但渐渐慢下来，稳了。 她终于迈出这一步了。我在黑暗里悄悄松了口气，布料贴着我，软软的。窗外阳光正把走廊的瓷砖晒得发白，梧辰的脚步声远远地消失了，只剩蝉鸣，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 第19章 巧合还是必然 5月27日 周一 晴 午饭时分，食堂里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饭菜的气味，油香和葱香搅在一起。艾沙端着餐盘穿过人群，铝制托盘边缘烫着手心。她找了个空位，放下盘子，转身去取筷勺和汤碗。 等她端着汤回来，对面座位上已经搁了一只书包——深蓝色，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毛绒挂件。 “咦？”艾沙皱着眉把汤碗放稳，“有空位不坐，偏占我对面？谁啊，没素质。” 她坐下开始扒饭，筷子夹起米饭时，勺子在碗沿碰出叮的一声。我透过她外套拉链的缝隙往外看——正看见一个人端着餐盘径直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了。 是梧辰。 艾沙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着，抬头看见来人，差点噎住：“哎？怎么是你？” “啊啦，怎么不能是我？”梧辰把餐盘一放，金属撞击桌面，啪嗒一声，“你进门我就看见你了哦。” “好没素质啊，连招呼都不打。”艾沙咽下饭，嘴角却翘起来。 “嘿嘿。”梧辰拿起筷子，两人面对面开始吃。汤勺碰碗、筷子夹菜的声响夹着低声的笑，混进食堂嗡嗡的人声里。 吃完一起往回走，走廊地上的方砖一格一格被她们踩过。到岔路口分开时，梧辰摆了摆手，马尾辫扫过肩头。 5月28日 周二 晴 晚饭时间，艾沙不想挤食堂，拉着我去了超市。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冷柜的凉气扑在裸露的胳膊上。她在面包区拿了一袋，又在牛奶区挑了一瓶，指尖划过瓶身，冰凉的玻璃上凝着水珠。 一转身，差点撞上人。 “哎？” 面前站着梧辰，手里拎着一袋薯片，塑料袋哗啦响。 “好啊，超市也能遇见你。”梧辰笑着说。 两人一起走向收银台。梧辰先刷了卡，发出嘀的一声，然后站在一边等着。艾沙把面包和牛奶放上柜台，刷卡机屏幕亮起来。 “余额不足。” 四个字蹦出来，收银员抬眼看了看艾沙。艾沙愣了一秒，低头翻了翻口袋——没有现金，只有两张揉皱的纸巾和一把钥匙。 她站在原地，耳根一点点泛红，指尖把牛奶瓶捏得发白。 “那个……”她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以……借你的卡刷吗？” “好哇，没问题。”梧辰已经递过卡，干脆利落地嘀了一声。 出了超市，艾沙追着道了好几次谢，步子急促。梧辰把薯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摆摆手：“多大点事。” 晚自习后艾沙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然后带着梧辰去把钱还了。路灯下两人影子一长一短，在柏油路上拉成两截。 5月29日 周三 晴 体育课，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同学们散在操场上——足球滚过草地，篮球砸地，咚咚咚的闷响。羽毛球拍划过空气，带着短促的嗖嗖声。 艾沙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背靠树干，膝上摊着日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风把树叶吹得翻动，光斑在她衣摆上晃。 “还是不去运动？”我躺在她身边的草地上，草叶扎着后背，痒痒的。 “不想去。”她头也不抬。 忽然一道影子挡住了阳光。一只手伸过来。 “嘿——”手掌拍在她肩膀上，啪的一声。 “哇啊啊——”艾沙笔都掉了，滚进草丛里，她整个人弹起来，“谁啊！” 一转头，梧辰正居高临下地笑着，嘴角翘得高高的。 “又是我。” “……”艾沙弯腰去捡笔，草屑沾在手指上，她吹了吹，“这是第三次了吧？” “嘿嘿，体育课不运动，在这儿写什么呢？”梧辰在她旁边坐下，草被压得簌簌响。 “写日记。”艾沙把本子合上，手指摩挲着封面，“平常没人说话，憋久了，就只能写下来。” “这习惯不错，保持啊。” “你们也上体育课？” “当然啊，不然我怎么在这儿？” 艾沙笑了一声，把日记本放在一边，从书包里把我掏出来搁在膝头。“以后每节体育课都可以一起了吧？” “嗯。” 两人靠在同一棵树下。艾沙开始讲自己的事——父母怎么管她，从小被要求什么，这些年怎么一个人扛过来。她的手指反复捏着我袖口的边角，布料被揉得起皱。梧辰听着，偶尔嗯一声，指尖轻轻拍着膝头。 我被她俩传着看。梧辰翻来覆去端详我，拇指摩挲着我的衣领：“挺好看的。” “是，我最好的朋友。”艾沙接过去，把我放回怀里，掌心贴着我后背。 下课铃响了，长长的电子音从教学楼那头飘过来，和蝉鸣混在一起。两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并肩往食堂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走了几步便叠在一起。 回到宿舍门口，梧辰挥手：“下午见。” “嗯，下午见。” 门关上。艾沙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 ……我想，这不是偶然。是必然。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动桌上日记本的纸页，哗啦翻过几页。 第20章 数字生命 5月31日 周五 晴 下课铃一响，艾沙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她已经冲到门口，走廊里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梧辰刚踏出教室门，背上书包带还歪着，艾沙一巴掌拍在她后肩上，掌心磕在肩胛骨上，闷闷的一声。 “哟，找我？”梧辰回过头，书包带晃了晃。 两人就站在门边聊起来——东方project过没过气，那些年国内外的展会，还有弹幕游戏里哪些符卡最难躲。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侧身绕过她们，书包擦过墙壁，沙沙响。 聊了一阵，艾沙手指绞着衣角：“要不要加个Q？以后方便联系。” “好哇。” “可我没有手机……”艾沙的声音越说越轻，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梧辰偏了偏头：“嗯？” 艾沙便把手机被没收的事一五一十倒了——母亲推门进来，父亲拍桌子，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她说着说着，手指抠着走廊墙上的瓷砖缝。 梧辰听完，拇指摩挲了一下下巴：“这样吧，我借你一部手机，你的回来之前随便用。” 艾沙愣住了，然后猛地鞠了一躬，后脑勺差点磕到梧辰的下巴，随即张开双臂箍住她，手臂收紧。 “疼疼疼……松点……”梧辰拍了拍她的背。 “啊，对不起。”艾沙松开，退后半步，咧着嘴。 放学后两人一起出校门。夕阳把路边的行道树影子拉成一条条斜纹。艾沙陪梧辰走到她家楼下，梧辰从书包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递过来。艾沙接过去时指尖碰了碰梧辰的手背，说了句“谢谢”，声音轻轻的。 回到寝室，艾沙坐在床沿，点亮屏幕。手机里有个叫“3D扫描”的应用，图标上画着旋转的立方体。她点了进去，提示文字跳出来：“轻松创建人脸或物品模型。” “模型？给灵梦建一个！”艾沙眼睛里亮了一下，把我从怀里托起来。 她把行李箱竖在房间中央，上面搁了一本书，书脊平着，把我放在正中。台灯被她拧到最亮，白光照得我影子投在墙上。她举着手机，缓缓绕着我转圈，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床头站定，又移到窗边，最后蹲下来，镜头贴着地面仰拍。 扫描完成。屏幕上的我浮在虚拟空间里，裙摆的皱褶、衣领的线迹、袖口的毛边，全立起来了，像被光捏出来的。 她盯着屏幕笑出了声，把我从“舞台”上拿下来，放回桌上。 6月01日 周六 晴 下午五点，艾沙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带着我出门吃饭。食堂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里面黑着，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校门。街上车流的喇叭声远远近近地响，她左看右看，选了一家汉堡店。 推门进去，冷气迎面扑来，混着油炸和番茄酱的味道。她挑了角落的位子，面朝墙，这样窗外的人就看不见我。她点完餐，等了一会儿，柜台那边叫号：“您的餐好了。” 她去端回来，汉堡的纸包装烫着手。坐下后，她没急着吃，而是举起手机对着桌面：“灵梦——哦对，模型！” 她把摄像头对准桌面，定位、添加、确认，屏幕上的我出现在餐桌旁。她按了快门，咔嚓一声。她举着手机给我看——照片里，对面坐着虚拟的我，面前的餐盘上摊着打开的汉堡，肉饼冒着细细的热气。 “来，灵梦先吃。”她满意地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嘴角弯着，然后放下手机，套上一次性手套，撕开番茄酱包。酱被挤出来，在纸上聚成一滩圆润的红。 吃完往回走，路过一片小广场，人声嗡嗡的，有几个小孩追着跑，笑声像碎玻璃洒在地面上。艾沙停下，掏出手机，点开刚才那张照片。 “好小……放大——”她双指一扩，屏幕上的我瞬间膨胀成两人高，脑袋顶到汉堡店的屋顶，手比桌子还大。她捧着手机，肩膀一耸一耸地笑，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气音。 回到寝室，她刚坐下，我从她手里挣出来，跳上她手腕，两只拳头砸在她手背上——但太小了，砸上去像蚂蚁踩过。 她一只手就把我拢住，按在膝头，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好啦好啦，下次用对地方，消消气。” 这叫道歉？分明是敷衍。我别过头去，她指尖还在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窗外的路灯刚好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小片暖水。 第21章 宴会 6月10日 晴 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细长一条，落在艾沙枕边。她刚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梧辰的消息弹出来：“我们准备办个小聚会，你来吗？”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五秒，才慢慢打出一个问句：“真的？我可以去？” “怎么不行？晚上七点，东门碰头。烧烤，唱歌，来不来？” 艾沙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被子被蹬到脚底，她望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会多少人？她们怎么看我？我会不会说错话？ 她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最后她爬起来，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发颤，一个字一个字戳出去：“要。”隔了两秒，又补一句：“到时候托你多照顾了。” “没问题，等你！” 艾沙把手机一放，双手把我从枕边捞起来，抱得紧紧的，指尖陷进我的布料里。她的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比平时快。 “灵梦，”她小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成功了。” 中午吃过饭回来，她就开始收拾。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反复三次，清点我、充电线、钥匙、钱包，然后又把它们全倒出来重新摆了一遍。作业摊在桌上，笔夹在指间，但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一会儿念叨“太好了终于能和大家玩了”，一会儿又嘀咕“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我爬到桌边，伸手抱了抱她的手腕，又举起胳膊比了个“加油”的动作。她低头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用指腹摸了摸我的头顶：“我明白了，灵梦。谢谢你。” 下午四点，梧辰的消息又来了： “艾沙出发了吗？” “还没。” “你住城西吧？” “嗯。” “路线规划了没？” “没……” “快点啊，不然来不及了！” 艾沙猛地坐直，椅子腿刮地一声响。她点开地图软件，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嘴里念着：“从这里……转到这儿……嗯，好。”她把假期的行李留在学校，背上包出了门，把我放在肩头，口罩拉到鼻梁上。 “坐这路……到站下车……下一站转……”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住，看了看站牌，又低头看手机，“不对，方向反了。” 她折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一辆刚开走的车屁股消失在路口，尾灯闪了两下。 “坏了……下一班要二十分钟。”她靠在站牌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眉头越拧越紧。天色从灰蓝沉成暗蓝，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圈打在她鞋尖前的地面上。 远处一辆车慢慢靠过来——地图上没显示这一班。她愣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到集合地点时正好七点。一群人已经坐下了，见她进来，纷纷抬了抬手：“哈喽！” 艾沙含糊地应了一声，摘下口罩，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没有梧辰。她攥着包带，挑了靠边的位子坐下，把我从肩头拿下来抱在怀里。 烧烤架上的炭火泛着暗红，油脂滴上去，刺啦一声，白烟升起来。有人打游戏，手机横着，拇指飞快划着；有人聊社团的事，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艾沙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碰了碰，又放下了。 “别拘谨，吃啊。”领头的人朝她努努嘴。 她点了点头，这才夹了一片肉，蘸了蘸干碟，辣椒粉沾在边缘。 过了一会儿，梧辰穿着件荧光色的外套姗姗来迟。她一坐下，艾沙就抡起拳头捶在她肩膀上，闷闷的一声：“你嘴上说得好，自己才来。” “嘿嘿。”梧辰歪了歪肩，没躲。 有梧辰在，艾沙发僵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艾沙端着杯子坐在旁边，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水汽。 领头人提议拍合照：“都把各自的玩偶掏出来啊！” 桌上陆续出现了幽幽子、咲夜、莉莉白，还有梧辰那只童子——都跟我差不多大，布料各异，但轮廓相似。原来外界这么多。 “三、二、一，茄子！”快门一闪。艾沙留下了第一张和别人的合影，我也在画面里。 散场后一行人往KTV走。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把路面染成红红绿绿的，艾沙走在人群边缘，脚步跟得很紧，但没怎么说话。 包间里灯球转着，屏幕亮得晃眼。大家一首接一首唱，艾沙点了又取消，点了又取消，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徘徊。最后她低声问梧辰：“我唱一首……行吗？” 梧辰拍拍她的肩：“想唱就唱，这地方就图个开心，谁管你唱得好不好。” 艾沙深吸一口气，点了一首《Suzume》。当屏幕切到下一首时，她默默接过了话筒。前奏响起来，她开口唱，有些句子的尾音飘着，有些地方干脆滑过去了——发音不准，气息不稳。但她唱完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 我在角落的阴影里，举起手，一下一下拍着，虽然没声音。艾沙余光扫见我，长出一口气，放下话筒，把我从书包里捞出来，搂进怀里。 深夜的街道，小吃摊的推车已经收了，剩几个炉子还在冒着细烟。艾沙和梧辰并肩走着，她的步子有点飘，像踩不实地砖。 梧辰叫了辆出租车。车上，梧辰翻出那张合照，一个一个指给她认：“这个是……那个是……”说到唱歌时，艾沙往椅背上一靠：“我还是太废了。成绩不行，才艺不行，社交也不行……” “别这么说自己。”梧辰打断她，声音不高，“你信息课不是挺好么？设计也做得不错。不会就学，有什么大不了的。” 艾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出租车停在梧辰家楼下。宿舍锁了门，艾沙只能借宿。梧辰领她上楼，推开门，小房间里摆满了各种陈设——书架上立着手办，墙上贴着海报，抽屉半开着，露出花花绿绿的贴纸和徽章。艾沙抱着我，一样一样看过去，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东西的边缘，像在摸一件件展品。 “真好啊。”她说得轻，像是自言自语。 凌晨两点，两人都困了。艾沙躺在梧辰铺好的地铺上，搂着我，蜷着身子，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她闭上眼，嘴唇还在含糊地动着——可能在念歌，也可能在念新交的那些名字。 第二天清早，艾沙回了学校。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要快，鞋底敲着地面，嗒、嗒、嗒。 我趴在她肩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拂过我的衣领。远处的晨光正从楼缝之间升起来，淡淡的金色铺了半条街。 第22章 教导 6月22日 六 阴 “爸、妈，我今天去同学聚会了。”回家的车上，艾沙把这句话轻轻搁出来。 母亲眼睛一亮：“吃了饭？还唱歌了？” 父亲没接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那些朋友，不行。” “为什么？” “天天熬夜的人，能有什么正事？” 艾沙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颠得她往车门那边歪了一下。 晚饭时，碗筷碰着碗筷，叮当响了一阵。父亲搁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这两个月，成绩为什么提不起来？” “手机占三四成，还有方法不对。” “社交呢？” 艾沙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父亲把一张话费单拍在桌面上，纸角翘起来，又慢慢落平。“除了我们，你还给谁打过电话？” “就那天同学……” “网友也算同学？”他冷笑了一声，“留着那软件干嘛？上课想网上那点事，能学好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两个月，数学补课费、找老师问诊的钱，全家账单入不敷出，都找亲戚借了。你倒好，课上不听，周末还去网吧。” 艾沙猛地抬头：“我没有！周末又没有规定禁入——” “这种小地方，有钱谁不放你进去？”父亲的手掌拍在桌沿，杯子里的水晃了两晃。“最后悔的事，就是送你出去上学，还给你手机。你考得不好，回来摆一张臭脸，谁欠你的？” 艾沙垂下眼，盯着自己碗里那口没动的饭。 “你爷爷那时候什么都不给我，”父亲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为你操心，还落不到一句好。要不是你，那些钱我们早去国外逍遥了，我用得着守着你？” 训诫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下去。一个小时后，卧室门被踹开一条缝，父亲的咆哮从门缝里挤进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那些破东西——见一个扔一个！” 艾沙没有回嘴。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双臂圈住我——那只旧玩偶灵梦，我的棉布身体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她的肩膀一抽一抽，指尖揪着我背后的线缝，揪得发白。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又折回来：“哭什么哭！多大年纪了！” 她哭得更安静了，只是把额头抵在我头顶，鼻息湿热地扑过来。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光带慢慢滑走，黑暗重新聚拢。她趴了很久，直到那串脚步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第23章 富贵雨中求？ 6月23日 日 大暴雨 傍晚，艾沙趴在窗边，额头贴着玻璃。天边最后一缕日光被乌云吞掉，云层压得很低，像要砸在楼顶上。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她写了半页题，又扭头看出去：“太阳没了……被云遮了……全黑了。” 我摆摆头，棉布做的脑袋擦过她的手腕。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什么重物在地板上拖行。先是几滴雨砸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灰点子。艾沙笑了一声：“这也叫雨？地都没湿。” 可不到半小时，雨声就变了——不再是滴答，而是哗啦啦一片，像有人把整条河倒扣在屋顶上。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抬头，有问伞的，有趴在窗边惊呼的。艾沙摸出书包侧袋的伞，弯了弯嘴角。 下课铃响时，她提着伞走到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屋檐外雨水成帘，白花花一片，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她打开手电，光柱扎进雨幕，照出密密麻麻的雨点，颗颗饱满，中间裹着无数细碎水珠，被风搅得横飞。镜片上瞬间蒙了雾，她擦了又擦，索性咬咬牙，冲了进去。 布面鞋踩进积水，“噗”一声就透了。她起初还踮着脚绕水坑，可路面早已连成浅浅的河，根本无处可躲。水从鞋口灌进来，凉丝丝地裹住脚趾。她干脆不再挣扎，一脚踩进深水里，水花溅到小腿。 走到食堂屋檐下，排水沟正往外翻水，每隔十来米就喷起半米高的水柱，咕嘟咕嘟像沸了似的。水面已经漫过脚踝，顺着裤管往上爬。艾沙找了一处离寝室最近的出口，撑伞再冲。 台阶那里，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五六人宽的窄口，形成一道白花花的水帘。她踩上去，冰凉的激流冲过脚面，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随即又笑出声：“好冷！好凉快！” 寝室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全身湿了大半，裤腿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鞋子倒扣在门口，水珠顺着鞋尖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她连打两个喷嚏，抖着肩膀换衣服。我坐在书桌上，看着自己棉布手臂上的水渍——我也被淋湿了，手指处还在渗水。 番外3 异变 “灵梦消失的第一百八十天。” 魔理沙坐在窗边，手指把日历纸翻过一页，边角被攥出细密的褶皱。屋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竹叶擦过窗纸，留下一道道移动的影子。 这半年里，她每天都飞遍幻想乡——魔法森林的树冠、妖怪之山的岩壁、雾之湖的湖面——扫帚在高强度巡逻中日渐磨损。昨天夜里，最后一根帚枝终于从中间裂开，断口参差，落在地上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她拎着那截断柄来到香霖堂。门推开，风铃叮铃铃响了三声，混着旧木头和金属的气味。柜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墨水瓶的盖子没拧紧，瓶口结了一圈干涸的蓝渍。 “霖之助？”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镜片反了一下光。“哎呀，好久不见，魔理沙。灵梦依然没来过哦。”他合上笔记，指尖按着书脊，“还是说……你需要什么？” “扫帚坏了。”魔理沙把断柄搁在柜台上，木料磕着台面，闷闷一声。 霖之助弯腰从架子上抽出一把新扫帚，帚枝扎得紧实，绕着一圈细藤。“给，你要的款式。” 她接过来，指腹划过扫帚柄，磨得光滑，带着淡淡的漆味。正要转身，霖之助又叫住她：“对了，最近从外界弄到一个你的徽章，当安慰吧。”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圆牌，金属表面泛着哑光，上面刻着人像——帽檐、裙摆、扫帚，边角刻了一行小字：Marisa。 “欸？谢谢！这是我吗？”魔理沙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除了你没别人叫这名哦。” 她把徽章别在衣领上，金属搭扣咔嗒扣紧。出门时门框上挂的晴天娃娃晃了一下，白布边角拂过她的帽子。 那天她骑着新扫帚飞遍了幻想乡的角落。风灌进袖口，鼓起来，像两片白色的帆。从迷途竹林到无缘塚，再到太阳花田，花穗被气流压弯又弹起来，抖落几粒花粉。 晚上回到家，她把徽章摊在掌心里，就着烛火的光反复看。烛焰一跳一跳，把徽章上的人像镀成暖黄色。她攥紧它，金属边沿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灵梦啊，你快回来吧。” 泪水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徽章上，在金属表面汇成一颗颤巍巍的水珠。她没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很快洇湿一小片。睡意漫上来时，手指还松松地蜷着，徽章贴在胸口。 黑暗中，徽章忽然亮了一下——微弱的白光，像萤火虫振翅时的那一瞬。光从指缝渗出来，落在被面上，一晃，又一晃。 第二天清晨，爱丽丝和帕秋莉推开了魔理沙家的门。木门吱呀一声，门轴里积了灰。 屋里空着。被褥是凉的，昨晚那枚徽章掉在枕边，表面干干净净，晨光照上去，只映出窗户的轮廓和半截扫帚柄的影子。 风从门缝挤进来，把桌上摊开的日历吹翻了一页。纸页哗啦啦响，停在新的日子上。窗外的竹林仍在响着，竹节碰撞，咔，咔，像谁在敲一根中空的骨头。 第24章 重逢 6月30日 天 晴 这几天心里总有什么挠着，像一根线从胸口穿出去，一头系在远处什么地方。我猜是神社——那个我醒来的地方。可我没有脚力走那么远。连着下了几天雨，今天终于放晴，阳光从窗帘缝里淌进来，暖烘烘的。我下了决心，要让艾沙带我去。 清早艾沙坐在书桌前，头发乱翘着，半阖的眼皮在晨光里发红。我溜下桌面，跑到书架边，把她的日记本拖出来——封面被我蹭得翻起毛边。 艾沙放下手里的书，歪头看我：“灵梦？怎么了？” 我答不了话，只好一页一页翻。翻到我来的那一天，指头压在那四个字上——“博丽神社”，又踩着它们跳了几下。 艾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她伸手摸摸我头顶的烧痕：“你想去那里？” 我点头。她把书一合，椅子吱呀往后一退：“好，那就走。” 太阳白得晃眼，蝉声从路两边的树冠里泼下来，一阵高一阵低。艾沙抱着我爬过一级一级石阶，石面上青苔发烫，踩上去软乎乎的。到了顶，眼前是那间破败的神社——屋檐塌了一角，木柱上的红漆剥成碎屑，风一吹就飘。 艾沙在门口把我放在地上。她自己投了枚硬币，双手合十，闭眼片刻。我趁这空当，先钻进了殿内。 门槛后的空气凉丝丝的，混着朽木和干苔藓的气味。我循着心口那根线往前走，一直走到七个月前我醒来的那间侧室。门缝里透出一条光，照在地板积灰上，灰粒在光束里慢悠悠地飘。 我扒住门板，使劲往外拉。缝隙慢慢扩大——里面蜷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金色的长发铺在榻榻米上，黑白相间的衣帽皱巴巴的。是魔理沙。 我吓得往后一仰，脊背磕在门框上，震得木屑簌簌落。魔理沙翻了个身，睁开眼，四目一对，她整个人弹起来——先是一愣，然后脚底一蹬，三步飞扑过来，拦腰抱住我，两个人滚在地上翻了两圈。榻榻米的草梗扎进我的棉布后背。 “灵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想死你了这半年！走吧我们回去！”她的声音又急又亮，帽檐撞着我的额头。 我拍了她一巴掌：“你也变成我这样了，看看自己。” 她低头打量自己缩水了一圈的手脚，眨眨眼，随即又摆摆手：“不管，总有办法变回去的。”说罢她拎起扫帚就想飞，脚刚离地半寸，我一把揪住她的衣角：“醒醒吧，你已经不在幻想乡了。” 她的扫帚尖晃了晃，慢慢落回地面。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艾沙进来了。魔理沙瞬间安静下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我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难得听话地收了声。 艾沙弯腰把我和魔理沙一左一右拎起来，手心热乎乎的，贴着我们棉布的身体。她来回看看，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原来灵梦和魔理沙会互相吸引呀，说的竟是真的。”又转向我，“你就是带我来找她的？” 我点点头，棉布脖子被捏得有点歪。 回去的公交车上，窗外的稻田成片地往后跑，太阳把玻璃晒得烫手。艾沙靠着椅背打盹，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圆圆的，亮晶晶的。魔理沙坐在我旁边，一直盯着窗外看，过了很久才低声问：“灵梦……这到底怎么回事？” “缘分吧。”我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难得没有追问。 夜里，艾沙睡了。呼吸又轻又长，鼻息拂着我的头顶。魔理沙缩在床脚，翻来覆去，被单蹭出细碎的沙沙声。我爬过去，拍拍她的肩：“放松。” “我怎么放松啊。”她把脸埋进枕头，“我掉出来的时候都懵了……” 我靠着她的后背，把来这半年的事一句一句讲给她听——怎么被艾沙捡到，怎么陪她过冬天、看樱花、挨骂、哭，又怎么一点点看她笑起来。魔理沙翻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一头扎进我怀里，呜咽着说：“太好了……灵梦你还在……我还以为你也没了……”她吸着鼻子，肩胛骨在我掌心下轻轻发抖。 等她哭够了，忽然抬头：“对了，八云紫那家伙培养了个新巫女，接手你的事了。” 我一怔，指尖抠进棉布袖口的线缝里。这确实是紫会做的事。我嗯了一声。 “不过，”我顿了顿，“回去的办法也许还有。” “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个护身符吗？你戴着它之后不久，我就消失了。你是不是……也刚弄了一个护身符？” 魔理沙眨眨眼：“这么说来……好像是。” “所以最可能的就是它。”我压低了声音，“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哪里有同样的。而且……”我偏头看了一眼艾沙——她翻了半个身，胳膊朝我们这边伸过来，手指微微勾着，像在梦里抓什么。 “而且什么？”魔理沙凑近。 “而且我走了，她……”我的声音轻下去，只剩嘴型。魔理沙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艾沙，又看我，没再追问。 我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魔理沙听完，慢慢盘腿坐好：“那怎么办？” “我观察过，有些店会卖跟我们一模一样的东西。如果我们攒够钱，换一对替身放在艾沙身边，再找钥匙……” “钥匙？” “像护身符那样的东西。”我的手指绞着裙摆的线头，“这样艾沙不会太难过。” “嗯……”魔理沙摸着下巴，忽然咧嘴一笑，“对了，你猜我的魔力还在不在？” 话音未落，她脚尖一蹬，整个人浮起来半尺，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轻轻落地，掌心一搓——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光弹跳出来，“噗”地炸成一朵小小的星花。 我故意叹口气：“真好，全带出来了。”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她的魔力是她自己一点点炼出来的，像攒了多年的零钱，走到哪儿都揣在口袋里。我的灵力却是从幻想乡的大结界借来的，人一离乡，那根管子就断了。理所当然的事。 窗外的月光很薄，像洒了一层霜。我们俩并肩坐着，小声说话，从太阳升聊到月亮落，把半年没见的日子一点一点捡回来。艾沙在梦里又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第25章 劫后余生 7月10日 三 阴 暑假第三天。晚饭后，艾沙趴在桌上，借来的手机屏幕映着她的脸，她正翻着幻想乡的图。桌角摊着暑假作业，笔搁在“7.06”的日期旁。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很沉，很慢。 艾沙猛地直起身，手机“啪”地丢进书包，一把捞起我和魔理沙就往衣柜里塞。脚步声响了——目标明确，直冲她房间。她刚把柜门合上，还没来得及坐回椅子，门就被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皮鞋尖抵着门框。 “你站这儿干什么？” “休……休息，刚起来。” “休息？”他扫了一眼桌面，“你平时不是这个点休息的。” 艾沙没接话，指尖抠着衣角。 “衣柜里有什么？” “没有……” 父亲没等她说完，两步跨过来，一把拉开柜门。我的眼睛被突然的光刺得眯起来，然后就被一只大手捏住——粗粝的指腹擦过我烧焦过的旧痕，把我从衣服堆里拎出来。魔理沙也被拽了出来，她的帽子歪到一边。 父亲把我们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从平静拧成铁青。 “这么大个人了，玩这种东西？”他找了只塑料袋，把我和魔理沙兜头套进去，袋口一扎，世界暗了大半。袋子被提起来，晃晃悠悠，隔着塑料，艾沙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又轻又乱，像踩不准节拍。 袋子落地时磕了一下，魔理沙“哎哟”一声。外面是空旷的，有风，混着土腥味。火光从袋子的缝隙透进来，橘红色的，跳动。 父亲的声音响起来：“你来扔，还是我来？” 艾沙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又短又急。 “不来？那我来了。” 袋子被拉开一条口子，一只大手伸进来，先摸到我，一把揪住我的头发——那力道几乎要把线缝扯开。我被举到半空，火光熊熊扑在脸上，热浪卷着我的棉布裙摆。 “坏我孩子学习的东西，去吧！” 下一秒，天旋地转。火焰吞没了我——先是裙角，然后手臂，头发“滋”地卷曲焦黑，热从四面八方压进来，棉布在收缩、发硬。我看见艾沙冲上来，双手抓住父亲的胳膊：“不要！” 父亲一甩臂，把她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在树干上。他又从袋子里掏出魔理沙。 恍惚中，我看见一个影子朝我扑过来，撞在我身上，然后是一阵翻滚，地面的碎石硌着我的脊背，火焰的灼热突然退了几分。有湿漉漉的东西裹住我——河水？魔理沙的双手淌着水，她把我从火堆边拖开，一路拖到河岸，水渍漫过我的烧痕，发出“嗤”的轻响。 远处还亮着几星余烬。 “灵梦！灵梦！”魔理沙的声音发抖。 我睁开眼，看清水面映着火光。我身上的衣服处处焦痕，右臂露出棉花，裙摆缺了一角，边缘卷着黑线。 “他们走了。”魔理沙咬着嘴唇。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前面又快又重，后面拖拖沓沓。还有抽泣声，被压得很低，偶尔漏出一两声。 “看什么看，快走！还哭！”父亲的声音从街口飘来。 魔理沙抱起我，飞上半空，循着声音追去。路灯下，艾沙被父亲拽着往前拖，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蹭着地面。她的肩膀在抖，脸上有泪痕，路灯一晃，那些水光就闪一下。 回到卧室，我们躲进一堆旧衣服里。不久房门被打开，艾沙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声闷在棉絮里，肩膀一抽一抽，指甲掐着床单掐出几道褶。 “灵梦……对不起……是我太贪心……把你们带出来……”她哭到喘不上气，“还有魔理沙……我没保护好你们……” 这一夜，她反反复复说着“不要”，嗓子哑了，眼皮肿得发红。天亮前她迷糊过去，头歪在枕边，嘴里还在喃喃：“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趁她昏沉，我和魔理沙从衣服堆里钻出来，爬上书桌坐好。 早上父亲敲门催她起来，艾沙揉着血丝的眼睛洗漱完，坐到桌前。她先是怔怔望着桌面，然后突然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很响，脸颊立刻泛红。 她看清了我们。 她双手捧起我和魔理沙，指腹轻轻摸过我的焦痕，鼻尖蹭着魔理沙的帽檐，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我们贴在胸口，抱了很久。 那天下午，她翻出一张黄纸片和一根棉签棍子，给魔理沙绑了一柄小小的扫帚。 “这才对嘛。”她低声说，然后趴在桌上，搂着我们，沉沉睡去。 番外4 孤独的少女 小时候，艾沙跟别的小孩不一样。玩具被抢了也不哭，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父母带她出门，别的孩子在地上打滚要糖吃，她已经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翻图画册，脚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父母以此自得，逢人就夸：“我家孩子乖得很，一点不闹腾！”他们便放放心心把她往旁边一放，转身处理自己的事去了。于是艾沙经常一个人——玩具熊是对面，积木搭好了又推倒，推倒了再搭，直到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 上了小学，她依然是老师眼里的样板生。笔记抄得整整齐齐，橡皮屑都拢在桌角的小纸片里。成绩排在前头，被全班投票选上了班长。课间有人围着她问作业，她一条一条讲，手指点着题目上的横线，声音不高不低。可放学铃一响，人群从教学楼涌出去，三三两两勾着肩膀往巷口走，笑声穿过墙垛又折回来。艾沙背好书包，从侧门出去，外婆已经撑着伞站在梧桐树下等她。她的回家路只有外婆的手掌和鞋底蹭过石板的声音。别的孩子会走街串巷绕远路，她永远沿着最短那条线直直走回家，路旁的水泥缝里钻出几根狗尾巴草，每一棵她都认得。 小学最后两年她终于独自上学了，也交过两三个朋友。可出了校门就各奔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她主动约人家写作业，对方说“今天有事”；她带了自己烤的小饼干分过去，对方接过说声谢谢，转头和其他人聊起了天。若实在没人可找了，那几个人才会想起她来。艾沙把饼干袋叠好塞回书包，拉链慢慢合上。 毕业照那天，她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身边的人都勾着旁边人的胳膊，她两手垂在裤缝上，指尖凉凉的。 初中她考进了市区的名校。教室里第一次点名，她听见周围一片“市一等奖”“省赛金牌”，自己的经历像一滴水滴进池塘，连圈都没荡出来。成绩落到了中游，每次发榜她都要找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不偏不倚。母亲在电话里说“别气馁，再努把力”，父亲在另一头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第一个假期回去，她翻出小学的旧号码，挨个问。对方回：“全班就你一个人出去了呀，我们都在原来的县里。”她盯着屏幕愣了很长时间，指腹反复按着关机键，指甲掐进塑料壳的缝里。原来这一个学期她到处张望，始终没在走廊里碰到过一张熟悉的脸，原因竟是这样。 初中她有了第一个爱好——手工。她加入了手工社，做拼装模型和小机关。别人做一整个下午的纸模，她两节课就搭完，齿轮咬合咔哒一声响，严丝合缝。老师拍着她的肩说“你有天赋”，她攥着美工刀的手热乎乎的。可社团散了，大家各回各班，前脚还聊着社团活动，后脚就被人叫走吃饭去了，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桌上的碎纸屑拢进掌心，走到垃圾桶边松开，纸片飘下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依然没有好朋友。她想找人聊天，但发现自己能说的除了作业就是手工。那群同学从小学就彼此熟识，到了初中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说笑。她试过坐在她们旁边，安静地听完一整段对话，趁间隙插进一句话，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几秒后又转过头接着聊，像她没存在过。 她跑去问父母。父亲把碗筷搁下：“为什么她们不理你？你得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母亲在旁边添了一句：“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好。”艾沙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餐巾纸上，叠好，压平。 她按父母说的去改——旁听别人的聊天内容，记下谁喜欢什么，找机会应答。结果同学开始疑心，讨论声音压得更低，话说到一半看她走近就岔开话题。她再去找父母，母亲还没听完就摆手：“管她们干什么，做好你自己就行。” 艾沙没再开口。那个学期她养成了在草稿纸边缘画小人的习惯，画完了擦掉，擦完了再画，橡皮屑在桌面拢成一堆。 九年级，父亲不再沉默。一天看见她在拼一个木质小钟楼，手掌拍在桌面上，齿轮零件震得跳起来：“成绩往下掉还玩这些！全扔了！”她蹲下去，把滚到桌脚的齿轮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第二天放学回来，盒子已经不见了，书桌变得空旷而整洁，像从来没放过什么东西。她摸着桌面上被胶水粘过的印子，指甲来回刮了几下，刮不掉。 初中毕业照拿在手里，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个人的面孔都熟，可谁的手机号她都没存过。她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中考失利，她去了一所普通高中。开学第一天她踩着铃声进教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三五成群的女同学互相拍着肩膀，嘴里喊着初中时的小名。她退出来，从一楼跑到顶楼，跑过每一间教室的门口，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最后一间也没有她认识的人。她扶着走廊尽头的栏杆弯下腰，眼前的瓷砖上有自己滴下来的汗，圆圆的一小滩，映着日光灯的白。 周末她给一个初中同学发消息，问对方的学校。回过来的地址跟她同区，只是不同校。原来所有人都去了同一所高中，唯独她落单了。 她放下手机，额头抵在桌面上很久，然后起身去找母亲，第一次开口要东西——一台mp3和一副耳机。 从此她每天戴着耳机走路，上下学、课间、吃饭，耳塞堵住两边的声音，只有弦乐和人声在脑壳里绕。晚上她在本子上写字，写完撕下来叠成小方片，塞进书页里夹着。 后来她学会了偷偷带手机，在每个细碎的空档——起床后、午休前、熄灯后——屏幕上亮着一小块光，和另一头不知面容的人聊上三五句。成绩滑到了倒数的位置，她依然埋头做题，红笔改错改得密密麻麻，可分数纹丝不动。 她开始抬头观察四周。遇到不懂的题，旁边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低声说几句，笔尖在草稿上画个图，忽然就笑了——“懂了”。而她攥着笔，指节发白，那道题空着，一直空到交卷。 她再没有试着走过去。耳机换了一副又一副，白线的皮都磨破了。后来她只往本子里写，字迹越来越小，越来越密，一整面写满了就翻到下一面，也不回头看。本子塞满一抽屉，锁扣弹开的时候纸页挤得“噗”一声鼓出来。 直到那个雨天，她在神社台阶下捡到一个棉布玩偶，湿漉漉的，裙摆贴着石面。她把玩偶捧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它脸上的泥。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第26章 共赴盛会 7月21日 日 晴 凌晨五点半，天刚透亮。艾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悄拉开背包拉链，往里塞小风扇、雨伞、充电宝，然后把我跟魔理沙放进夹层。她留了张纸条在桌上，但没写去哪。 门锁转开时发出一声轻响，她顿了一下，听见父母卧室里鼾声没断，才闪身出去，轻轻合上门。 客车晃了两个小时。窗外山野大片大片地退后，阳光越来越白。艾沙戴着耳机哼歌，手机屏幕上跳出网友的消息：“我到啦”“你在哪”。她把我们举到窗边拍照，发给梧辰。梧辰回了一串“好好好”。 展馆前人山人海。艾沙踮脚张望，不远处一面小旗摇了摇，一个少年冲她挥手。她把我举过头顶，也摇了摇。 原来她是帮梧辰卖社团制品。两人分工——梧辰招呼顾客、讲价，艾沙记账、理货。人流涌来又散去，主舞台的音响震着地板。 趁梧辰去看表演，艾沙发现旁边有个奉纳箱和一台摇摆机器，架子上卡着一根迷你御守。她把机器开关打开，我被夹在架子上，随着机器左右摇摆，御守晃来晃去。 “哈哈哈哈——”魔理沙在摊位上笑得打滚，“堂堂巫女，变成招财猫了！” 我瞪了她一眼，但机器停不下来。路过的游客开始围观，有人投硬币，机器就带着我前倾鞠躬，御守甩出一道弧线。硬币越堆越多，叮叮当当落进钱箱。 艾沙清点完钱箱，眼睛亮得像装了灯。她把我取下来抱在怀里，跑去逛展。至于魔理沙？被塞进机器继续摇摆，气得在后面吼：“不公平！”——但很快就被拍照的人群围住。 傍晚散场，艾沙把售卖所得全给了梧辰，钱箱里的零钱用布袋装了，拍拍我的头：“这些都是你的。”我搂住她的胳膊，她低头蹭了蹭我的烧焦边缘。 回家推开门，父母的训话劈头盖脸砸过来——“不告诉我们”“天天只知道玩”“以后别想出去”。艾沙站在玄关，一声不吭，等那阵声音落下去，她抱着我们回了房间，关上门，脸上浮出浅浅的笑。 “出不去也没关系。”她把我们放在枕边，捏了捏我的手指。 夜里，我抱着钱袋子，和魔理沙挨着头。 “钱有了，下一步靠你去找店铺。” “交给我。”魔理沙拍了拍胸脯。 我侧过脸，看艾沙熟睡中微微上扬的嘴角，轻轻把脸贴在她手背上。 第27章 打探情报 7月28日 日 阴 魔理沙骑着那柄棉签扫帚，穿过大街小巷。艾沙给她的理由是“出去找魔法素材”。 头两天，她把县城翻了个遍，玩具店、动漫周边店都走过了，没有。第三天她飞去了市区，一去五天。 艾沙天天趴在窗台上，双手托腮，望着云的形状从棉花糖变成薄纱。我坐在她手边，她时不时拨一下我的刘海：“灵梦，魔理沙会不会出事呀？” 我摇头，棉布蹭着她掌心。 第五天傍晚，魔理沙突然从视野盲区钻出来，一头撞进我怀里，又抬脚轻轻踢了下艾沙的脚踝。 艾沙先是一愣，然后跳起来扑向魔理沙——扑了空，栽在床上，却笑出了眼泪。 魔理沙从裙底掏出一把金针菇，举得高高的：“看，稀有素材！” 艾沙瞪大眼睛，半天憋出一句：“……金针菇？你出去五天就找了这个？”她吸了吸鼻子，还是笑了，“算了，人回来就好。” 中午艾沙犯困，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凑到魔理沙耳边：“找到了？” “当然。” “在哪儿？” “闹市区，我用八卦炉做了标记，循着魔力能找到。” “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沉默了。事情顺利得不像真的——从方案到钱到店铺，每一步都像是提前铺好的。我还没想好下一步。 “我还没想好。”我用手捂住脸，一步一步走回艾沙身边坐下。 魔理沙站在原地，难得没有追上来。 第28章 犹豫 7月29日 晴 夜里，我爬上窗台坐着。满天星子，偶尔一颗流星拖一道银线划过，蝉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 这和幻想乡的夏夜一模一样。 “想什么呢？”魔理沙不知何时坐到我旁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 “没。” “你望着天空发呆，不像你。”她难得没有大大咧咧，“是在想回去的事吧？”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窗台的漆皮。 “我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 “在这里挺好的。不用管结界，不用处理异变，只要陪着她就行。” 魔理沙站了起来：“幻想乡需要你。” “不是已经有新巫女了么？” “大家都不喜欢她！” “我在这里，至少有人真心喜欢我。”我的声音低下去，“在幻想乡，我走到哪儿，大家就散开。除了宴会，没人来找我。只有艾沙……会抱着我哭，会给我梳头发，会把所有心事讲给我听……” 魔理沙沉默了。她缓缓坐下，举起八卦炉，对着我眼睛来了一下——白光炸开，眼前一片茫茫。 在那片白里，一张一张纸页浮现，念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蕾米莉亚说：“叫她来红魔馆喝茶，最好的茶水。” 妖梦说：“幽幽子大人等候灵梦。” 早苗说：“博丽神社人气暴涨，常来看看。” 萃香喊：“没有宴会的日子好无聊！新巫女一点也不像你！” 觉说：“只要需要帮助，我定会出面。” 白茫茫中，我飞起来，又落下来，被什么抱住了。 “灵梦在，真好，不要走……” 白光散去，我靠在窗框上，眼泪已经打湿了棉布脸颊。 第29章 抉择 7月30日 二 晴 第二天，魔理沙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嗓子哑哑的，说是感冒。 晚上躺在床上，她突然开口：“你到底要不要回去？” 我翻过身面对她：“昨天那些信，都是你念的？” 她点了点头。 我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帽檐里。 “回去。按原计划。” 魔理沙的胳膊收紧了一些，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回去以后，你怎么过都行，我陪你。” “你可别骗我。” “骗你是小狗。”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那护身符的事……回去再跟你解释。” 我没再追问，只是握住她的手。 “离艾沙开学还有十几天，我们提前七天行动，开学那天再走。我想陪她到暑假最后一天。” “好。” “一言为定。” 第30章 以物易物 8月05日 晴 我们留了张纸条——“去找材料”，然后出发。 魔理沙载着我飞上高速，半路她喊累，我们在服务区落下来，钻进一辆货车后备箱的角落。车开了几个小时，路牌一节一节后退，最后停在了市区。 城市上空，魔理沙东转西转，我敲了她一下：“到底记不记得路？” “记得！别打！打傻了就真不记得了！” 她俯冲下去，念了一句“神隐之术”，我们身形模糊起来。冲进一家商店，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玩偶——有大的，有小的，角落里有两只和我跟魔理沙一模一样的。 “就是这儿！” 我们趴在吊牌上等顾客走光。等着等着我睡着了，被魔理沙一巴掌拍醒：“别睡了！行动！” 我们飞到货架前，把装钱的小布袋搁在架子上，魔理沙解除隐身，我给她重新施法。正要把两只替身装进纸袋，纸袋“哗啦”一响，店员回了下头——没发现。 我们心一横，加速装袋。纸袋声还是惊动了店员，她走过来检查收银台，一抬头，发现货架上缺了两只娃娃，多出一个钱袋子。她慌忙抓起电话。 魔理沙挑起袋子，载着我们飞上半空，冲出门外，嗤嗤笑：“笨——蛋——” 我又给了她一掌：“快走！” 夜幕下，我们飞过街区，远处传来警笛声。我们钻进一辆正在装货的卡车，在货厢角落蹲好。 车停时，我们冲出厢门，飞到半空。脚下是那条熟悉的大道，路灯稀疏地延伸下去。 “到了。” 我们飞回小区，把替身和钱袋用隐身术挂在窗台边，然后溜进卧室。艾沙坐在书桌前托腮望着窗外，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们终于回来了！”她张开双臂。 第31章 最后一夜 8月10日 阴 雨 雨从下午就开始下，到夜里越来越密，雷声贴着屋顶滚过去。艾沙怕雷，紧紧抱着我和魔理沙，胳膊箍得我们喘不过气。 我的思绪却飘远了。 想起第一天遇见她，她捧着我时眼里的光。 想起雪天她发烧，我用棉布手背贴她额头。 想起过年她一个人逛游园会，把棉花糖举到我嘴边。 想起春天樱花落在她肩头，她笑着说“好看”。 想起她挨骂后边写检讨边掉眼泪，墨水晕开一个字。 想起她第一次交到朋友，回来抱着我转了三圈。 “灵梦？灵梦？”魔理沙在喊我。 雨停了，艾沙已经松开手，呼吸平稳地睡着。 魔理沙提着袋子站在一旁，两脚岔开。 “又发呆。” 我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魔理沙，你帮我准备一下，我要留点东西给艾沙。” “去吧，我弄好了叫你。” 我来到日记本前，提起笔。笔尖在纸面磨出沙沙的轻响。 写完最后一行，我合上本子，魔理沙把它搬到书桌正中央。 我站上书桌，最后看了艾沙一眼——她侧躺着，怀里抱着空气，嘴角还弯着，像在做一个好梦。 魔理沙把两只替身放在她枕边，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枚小小的护身符。 然后她拉过我的手。 “走了。” 我点点头，跟她一起跃出窗台。夜风灌进我的棉布裙子，街道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条碎金的长河。 再见，艾沙。 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我会在幻想乡里慢慢回味。 （全文终） 本文由作者在高中时期手写而成，现经AI进行ocr转文本，纠错整理后公开
初评《东方华心传》：美工有余，手感不足
摘要作者体验了Steam游戏《东方华心传》，认为其作为抢先体验作品，像素画风精致、角色动作细腻、Rogue-lite玩法与情绪系统设计有趣，但存在打击感欠佳、音效延迟、动作流畅度不足等问题。总体评价为合格的半成品，未来可期。正文 最近打 CS2 卖终端机得了一些小钱，闲来无事买两个游戏玩玩，然后我就灵机一动，不如买一个在我的愿望单里躺了很久的 东方华心传 吧！ 于是，结算下单。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个非常可爱的秦心，在像素的画风下显得更加美丽 进入游戏，游戏本身对角色小人的动作也是刻画得很好很细致： 站立 奔跑 在攻击动作方面也是很认真： 攻击 攻击 攻击 以上都是游戏里吸引人的地方，接下来经过简单体验的感觉如下： 首先，游戏的玩法包含轻度的 Rogue-lite 要素，这让我想起来之前玩过的死亡细胞。 每个幻想乡角色都有完整的例会，人物无一例外的都有动作，还能看到也夜雀食堂的联动。 情绪系统的设计别有一番风趣，增加了游戏的趣 （难） 味 （度）。 目前的UI设计能看出来用了心的，有一种跳脱常规的心意 但是作为一个过关类游戏，他目前也存在诸多问题： 目前游戏的打击手感并不算好，声音也很软，没力气，甚至能感觉到音效的延迟，这对于一个战斗很多的游戏无疑是致命的。 动作流畅度方面，游戏本体可以高刷，但人物一上手玩上去就感觉卡卡的，进一步削减了打击的反馈，人物的动作精细度（帧率）有待提升。 （我还去检查我电脑是不是锁帧了） 游戏的UI有点为了设计而设计的感觉，虽然能感觉到追求新意，但是有些地方看上去反而就很塑料，比如： 但总之，作为抢先体验而发布的的半成品而言，这游戏无疑是合格的，把这游戏和死亡细胞对比评价，无疑有点刁难了，但无论如何，这游戏未来可期，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我对此保持期待。
摘要灵梦因救助小女孩初识拥抱的温暖，此后屡求不得。直至遇见魔理沙，战胜对方后终获拥抱，得到渴求已久的依靠与温暖，二人关系由此亲近。 前言 本文仅在b站，喵玉殿以及本博客发布！ 原发布日期：2024年09月08日； 作者由于刚升入高三，在第一个星期时煎熬无比，甚是想念暑假生活，同时处于种特别渴望和别人拥抱的迷之状态种种因素叠加，促使本人于晚自习一字一句地写出了这篇文章，以此来排解心情，浅浅地满足一下自己对拥抱的渴望。 讲的是主角组从陌生走向熟识的故事，是主角组的小甜文（应该吧） 全文大约3千字.也许会有很多不合原 作的OOC 剧情兴许会很老套.如有雷同.不胜荣幸 但相遇即是缘分，感谢你的打开. 也许这篇文章会有续集，也许 有了 会被砍掉 …… 我们开始吧 正文 灵梦， 幻想乡最强的存在，有着令任何妖怪闻风丧胆的战斗力，御币和符纸是她的武器，幻想乡的和平是她的使命，要说她执起法来，几张符纸一丢， 御币一挥.一句“梦想封印！”一喊，多强的妖怪也得败下阵来.…… 这天，灵梦又在野外处理妖怪。 对方是一个金发女孩， 有红色头饰， 身穿黑衣，所到之处黑暗无比。 不远处， 有个小女孩正慌忙逃窜， 看上去只有几岁大， 正撕心地喊着“妈妈”。 眼看着妖怪就要冲到小孩旁边， 灵梦飞 速上前，符纸一扔， “梦想封印！”妖怪应声倒地， 霎时战斗力全无。 小女孩被吓得摔倒了。 灵梦退治完妖怪， 转身就抓起小女孩， 飞向人间之里了。 灵梦对于这样一个小女孩， 应付起来也没什么经验， 小女孩一直在哭，灵梦不知道怎么安抚， 只能提着小女孩说：“你没事了。 我很快送你回人间里去。” 小女孩仍是哭，喊着“不嘛，要抱抱! ”·灵梦只得暂时把小女孩从高空放回地面， 用一种有点不耐烦的语气问小女孩：“你到底能不能安分点？”小女孩手擦着眼泪，还是说：“要抱抱! 每次遇到危险，妈妈都会给我一个， 大一大一的抱抱！” 灵梦长叹一口气， 这孩子不要什么抱抱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接着问：“你要抱抱， 那我要怎么做呢？” 小女孩听完停止了哭泣，把双臂一展说：“ 这样， 手环绕我一圈就好了！”灵梦看着小孩的动作，一皱眉头，但还是学着做起来， 展开了双臂， 靠近了小女孩，把手从小女孩腋下穿过， 围绕一圈。 还没等收紧，小女孩便把自己张开的双臂搭在灵梦脖子上， 抱着死死的， 灵梦反而挣脱不开，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不动了。 小女孩喜笑颜开：“好耶，抱抱!姐姐也可以成为我的妈妈了！”“这都哪跟哪啊！” 灵梦见女孩不放但转念一想， 小女孩也安分不少了。 便抱着小女孩原地起飞，继续飞向人里...… 降落在人间之里，众人疑惑地看着灵梦的样子： 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还吊在灵梦脖子上不愿下来， 灵梦顶看众人奇怪的目光， 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孩子， 快领走！……” 在众人的讨论声中， 母亲终于出现，将女孩从灵梦脖子上一点一点解开，自己深鞠一躬 “感谢巫 女大人！”后， 快步溜走了。 而灵梦在众人的议论中升空， 继续干着自己的事了。 但接下来， 灵梦心神不宁， 一直不在状态，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灵梦提前下班， 回到神社坐下喝茶， 望着西边的晚霞， 灵梦开始思考。 “抱抱……？”灵梦不自觉地重复着女孩的话。不久， 灵梦放下茶杯， 独自坐在神社的台阶， 展开双臂， 对着空气一阵胡乱挥舞。 她对着空气框了个圈， “没有那种感觉， 她摇摇头。 她将圈收紧，抱住了自己， “有一点感觉，但还差些。” 她揣摩着抱住小女孩的感觉——是那么的愉快﹐ 那么的舒适与温暖，自己上任巫女以来的不悦与悲伤， 顿时消失大半。还有一种依靠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灵梦着迷。于是， 她揣摩了很久，几乎半夜未睡，她越想越激动， 发誓自己一定要再找到这种感觉。 就用那个小女孩的方法去找吧。 往后，灵梦仍是每天按时出勤巡查， 退治妖怪。但与以往不同，灵梦会开始刻意留对方一口气，然后张开双臂，跟对方说：“抱我”。 大多数妖怪自然是不懂，用这最后的一口气狠劲往灵梦一扑，也有明白的， 但无一拒绝了灵梦﹐ 灵梦只能失望地叹一口气，然后一击给退治到再起不能， 摇头离开。 “抱抱我！”“什么啊？” “抱抱我”“不懂” “抱抱我”“幼稚” …… 灵梦一次次地展开双臂，一次次地失望离去。 鸦天狗很早就发现异样，偷偷拍下了照片。 “震惊！巫女竟然寻求与妖怪和好！” 之类的文章，很快随着鸦天狗的文章传遍了幻想乡。 灵梦的声望迎来了史无前例的下滑。人们不再完全信任灵梦，从人间之里来参拜神社的香客更少了。灵梦看着空空的塞钱箱， 头版的文章，扶额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大概是找不到了，以后也不能随便尝试了.…….” 那夜， 灵梦躺在床上，不知所措地望着天空。 为什么，这感觉令她如此着迷， 她想不明白， 自己如痴如醉地追求这种感觉，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她很想哭， 可是哭不出来，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最后，灵梦决定不再去想它。 “忘了它吧……” 往后的几 个月，灵梦仍然是退治， 但仍会尝试。可能几天一次，可能几个星期一次， 但无一例外， 都失败了。 灵梦也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要抱抱了， 但现在她觉得， 自己像个大傻子。 …… 这天， 灵梦遇到了一个魔法使…… 灵梦正在巡逻， 忽然从人间之里冒出来一个人影， 直直飞向天空， 人里的人们冲着她大喊：“快把我们的书还来！”那个人说：“我就借一下啦！”转头看见灵梦，却表现出反常的镇定。 “哟，是幻想乡的巫女，灵梦吗？ 我是魔理沙哦！” “哎呀，还是头一回见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我大名的。是我，你偷了别人东西， 现在还不跑吗？” “久仰大名， 第一次见面.为什么要跑？当然是留下来玩一把了！这样，我要和你对战，你赢了，我就还书，并满足你的要求，怎么样？是不是轻而易举？” 灵梦转念一想， 确实非常划算， 点头同意。 大战一触即发。 彩色的光柱，从一边射出， 而大个的阴阳玉，则从另一边发射，漫天飞舞。 "Master Spark!" “梦想封印!”…… 毋庸置疑，魔理沙败下阵来，很快就被弹幕击中，坠落在地面上，看着从天而降的灵梦在一旁看着自己。 躺了很久，魔理沙才缓慢地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一边泻气地说：“好吧，你赢了…给，这是那些人的书……另外，你要什么？只要力所能及之内， 随意。” 灵梦接过了书， 放在了一旁的地上，看着魔理沙收拾干净自己之后，说：“不错嘛﹐ 虽然是人类，但技术一点也不像人类嘛！咳，你说的噢，我要……” 灵梦愣住了， 她这才发现，平日清心寡欲的自己竟然没有什么想要的，但是又不甘心放，弃这个机会。 “该要那个东西吗？不行，会被笑话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可是！”灵梦结巴了起来。 “你要什么？” “我要——这个！不行，那个!” “这个那个到底是什么啊！”魔理沙一脸迷惑，看着灵梦犹豫不决。 灵梦红着脸，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放手一搏，把自己内心最渴望的那个东西尝试一下。 最后一次。 “要抱抱！”灵梦面红耳赤地喊出了这三个字。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魔理沙的疑惑又加重了十分,她一脸狐疑地看着灵梦，凑近了问：“……真的么？” 灵梦后退几步，说：“对，难道…不行吗？我这就换！” 魔理沙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 原来就这啊……吓我一跳。” “咳咳， 站好了！”“嗯？”灵梦从思绪中缓过来，有些蒙，“这是你说的哦， 抱抱，没想到连钱什么的都不要，可不要反悔哦！” “ 嗯。 ” 魔理沙张开了双臂，缓缓走向有点不知所措的灵梦：“这是你要的抱抱， 请收好！” “哇啊！"魔理沙向灵梦扑过去，结结实实地缠住了灵梦。灵梦几个踉跄，才让自己免于摔倒。她脸红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扑在自己身上抱得死死的魔理沙，灵梦顿时发现，那种感觉瞬间充盈了自己全身，甚至比之前来得更加热烈，更加令人着迷。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冲过全身，冲破泪堤，颗颗大泪顿时从脸上落下，滴到魔理沙的衣服上。 “够了么？”“不够！” 灵梦于抽泣之中吐出这两个字。随后灵梦分明感受到手又收紧了几分，身上的负重又重了几分。热烈之中，灵梦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这份依靠与安全感，还有满足与温暖，前所未有。这种感觉冲昏了头脑，让灵梦失去力气，瘫软下去。 两个人轰然倒地，拍起一阵尘土。 灵梦后脑勺着地，晕了过去。 “够了吗， 灵梦？灵梦？…哇啊! 灵梦！” …… 当灵梦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头缠绷带， 躺在神社屋内，旁边是晾凉的茶水。灵梦端起喝了一杯。此时正是日出之时。 灵梦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哦，对！ 抱抱！抱抱！……”灵梦如梦初醒，魔理沙不在自己身上。 灵梦顶着头疼，外出寻人， 东也不见，西也不见。没法碰巧遇见了，便换家挨户的问。 功夫不负有心人。灵梦找了一天， 在魔法森林找到了魔理沙的家。看样子是新修的，魔理沙原来刚来不久。 灵梦心怀忐忑，轻轻敲了敲门。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谁啊” 门开了。“灵梦？怎么了？” 灵梦红着脸，压低声音地说：“还不够哦！” “啊？” 灵梦随即了张开双臂，灿烂地笑了出来。 ……… ————END————
家乡和济南的纬度差异，使得济南的花期比我的家乡要晚不少，于是我就可以和网友再追一次花
毕业旅行第二站，山东 来这边主要是为了和网友面基，然后和网友一起参加一次山东THO，7天的时间我们玩的很开心（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