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博丽灵梦化作掌中玩偶，被孤独少女艾沙捡到。无法言语的陪伴，在眼泪与日常中织就最深羁绊。当回家的路出现，离别成了最温柔的守护——这是一个关于“无声在场”的温暖故事。前言 全文约5万字，需耗费较长时间阅读！ 本文为日常向，无激烈战斗，主情感羁绊； 包含亲子冲突、斥责与轻微暴力（烧毁物品）、大量哭泣及离别情节！有相关经历/阴影者慎重阅读！ 序 晴天。博丽神社内。 清晨的阳光斜穿过窗格，在榻榻米上拖出一块暖黄的光斑。光斑缓缓移上少女的侧脸，晒得她耳廓发烫。灵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但光还是追着她的眼皮。她终于撑开眼皮，磨蹭着爬出被窝。换好巫女服，洗漱，刷牙，对着镜子把大红蝴蝶结系正。 阳光晒得被子有股干草味，窗外传来早雀的啁啾。灵梦烧开水，茶叶在壶里舒展开，白汽裹着清香扑上鼻尖。她端着茶盘坐到神社檐下，小口啜饮。 门前石阶的缝隙里爬满青苔，踩上去软而湿滑。鸟居的横梁上，朱漆剥落成龟裂的细纹，几道刻痕深深浅浅。塞钱箱敞着口，箱底只有三片枯叶和一层薄灰。远山的天际线处，一只大天狗的剪影倏忽掠过，又不见了。 ——今天的博丽神社，依旧没人来参拜。 灵梦用指尖敲着茶杯沿，数着水面的茶叶梗。她扫过石灯笼上的刻字，扫过注连绳的草结。每一样都看过几百遍了。 忽然，远处冒出一个黑点，贴着树梢越变越大。灵梦眯起眼——扫帚的柄，帽檐的轮廓，是她。魔理沙从半空直落下来，靴子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早上好！”她拎着扫帚站稳。 “早。”灵梦挪了挪坐垫。 魔理沙径自挨过来，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了半杯，又搁下。 “最近有什么事吗？” “没有。” “塞钱箱有钱吗？” “还用问？” 魔理沙咧嘴笑出声。她瞥见灵梦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便收了笑，又神秘兮兮地凑近： “我从霖之助那儿淘来一个东西，你看看？”她说着，手在裙兜里翻搅，掏出一个圆片，托在掌心里。 “什么？”灵梦放下杯子，上身微微前倾。 那是一个徽章，铜底上嵌着彩釉。图案上的人穿着红白巫女服，脸盘圆圆的，像爱丽丝的人偶。唯独脑袋大了两圈，端坐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Reimu”。 灵梦认出那是自己。她接过徽章，拇指摩过釉面，嘴角动了动。但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釉面还是那几道彩，便搁回掌心。 魔理沙见她刚提起兴趣又冷下来，急得蹲不住，跳起来嚷道：“霖之助说，外界的人常把它别在帽子上呢！你不再仔细看看？” “哦？哦——” 魔理沙叹了口气，扶住额头：“算了算了，送你了，DAZE～” 灵梦收下徽章，又拉着魔理沙聊了大半天。午后两人一起打扫神社。傍晚结伴去妖怪山脚下巡了一圈。天黑后，魔理沙硬拽着灵梦去米斯蒂娅的小摊。吃了烤八目鳗，这才放她回来。 半夜，灵梦仰躺在床上，把徽章举到月光下。银白的月辉落在徽章表面。那层彩釉竟渗出淡淡的绿光——魔理沙说过，这是夜光涂层。 是霖之助告诉她的。但灵梦把徽章凑近鼻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指尖触到背面时，皮肤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她皱起眉，把徽章拿远了些，可那股麻意仍留在指腹上。 “算了，不想了，睡吧。”她把徽章丢到枕边，拉起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睡一觉会好吧…… 可枕边的绿光没有暗下去。光晕反而胀大，蔓延，爬上天花板，把木纹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窗外的竹叶也被映出惨淡的轮廓。 ——然后，一阵白光猛然炸开，整座神社连同夜空都被吞没了。 第1章 异变 晴。阳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榻榻米上烙出一块白斑。光斑移到灵梦的颈窝里，皮肤渐渐泛起热意。她皱了皱鼻尖，眼皮掀开一条缝，想抬手揉眼，手臂却被什么压着纹丝不动。 她试着蜷腿，腿也动不了。被窝像一块铁板，沉沉地扣在她身上，被面绷得连一丝褶皱都拉不开。她转了转脖子——脖子也卡住，只有左肩能稍微蹭出几寸空隙。 “先……先把自己弄出来。” 她咬着牙，一点点蠕动，像从泥浆里拔脚。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又偏向西侧，她终于把大半截身子拖了出来，后背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喘气。 她扭头打量四周。驱魔棒横在墙角——往常只到腰间的木棍，如今横着有她几个人那么长，棍端的符纸垂下来，像一面旗。她平日里穿的巫女服搭在架上，袖筒宽得像两个麻袋，要是套进去，准能把她整个裹成粽子。 她扶着柜角站起来，膝盖打颤，脚掌踩到地板上软绵绵的，走了两步就绊一跤，像初生的小鹿。 她晃到门口。石阶还是那几级，鸟居还是那道鸟居。但远处的天际线变了——雾蒙蒙的灰色楼群拔地而起，几架银色的鸟形铁壳缓缓移过云层，尾部拖出两条白线。 ——这里是现世。不是幻想乡了。 她试着踮脚，双手张开，裙摆兜风。脚尖离地不过一瞬，又重重落回石板，震得脚心发麻。她又试了一次，还是落下来。 没法飞了。 她只好一步一步往神社后头走。平时几步路的事，现在每迈一级台阶都像在爬树。她呼哧呼哧喘着，胸口起伏得像风箱，终于挪到水池边。她弯腰扶住池沿，掌心被粗粝的石头硌得生疼。水面映出一张圆脸——小小的五官，圆圆的眼睛，脑袋大得几乎撑满了整个倒影。 她猛地缩回手。这个脸，她在哪儿见过？ “对了！昨天魔理沙给的那个东西！” 她转身就往神社跑，脚底板落在石阶上一声不响。一级、两级、三级……每跳一级都震得膝盖发酸。她冲进卧室，抓起枕边那枚圆片。铜徽面上，那个大头小身的图案跟她现在水池里的倒影一模一样。她抬手比了比画里人的轮廓——指尖对上去，宽窄刚好。 她咬住下唇，把徽章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的铁锈味又钻进鼻孔，指腹上那股细微的麻痒还在。她攥紧徽章，徽章快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是这东西把她变小了，还拽着她穿过了结界。 她张大嘴想喊，喉咙却只挤出干涩的气音。她本能地抬起双手要捂脸，巴掌拍上去，却只拍到额头——手太小了，两只手都盖不住半张脸。 “魔理沙——！”她在心里嘶吼，“等我回去，非把你轰到天边去不可！” 她把徽章扔到被褥上。徽章弹了一下，绿光暗了暗，又亮起来。她盘腿坐着，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又捡起来，用手擦它的釉面，擦不掉。她又把它搁到窗台上，背过身去，数屋檐下的瓦片。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四十七片，她又转回来，拿起徽章对着光眯眼看。 夜里，她把徽章摆在枕边，合眼等那阵白光。她缩在墙角，把巫女服裹紧，可地板还是冷得像冰，寒气从尾椎一路爬上脊梁。她哆嗦着抱住膝盖，牙齿磕得“咯咯”响。那徽章的绿光幽幽地闪着，就是不再炸开。 天亮透了。阳光再次落进窗口，照在她冻僵的脚趾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松开攥了一夜的手，仰面躺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闷响。她盯着天花板，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哼。 早知道该扔掉它的。 她翻了个身，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拳头捶了一下榻榻米。没有声音。 这是异变啊！ 可周围只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她一个人躺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第2章 相遇 灵梦记不清自己在神社地板上躺了多少天了。屋顶瓦缝漏下几束光柱，灰尘在光里打转，她拿手指去拨，灰尘就散了，过一会儿又聚拢。她蜷在墙角，翻了个身，肚皮朝上，盯着椽子上的木疤。身形太小了，够不到水壶口，也搬不动茶碗。奇怪的是，连渴和饿的感觉都没有。她索性仰面摊开四肢，盯着天花板数数： “十万四千五百，十万四千五百零一，十万四千五百零二……” 数到嗓子发干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幻想乡那种草叶擦过裙摆的窸窣，而是硬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咔嗒咔嗒”。声音在塞钱箱前停了。一串硬币跌进木箱，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接着是双手合十的轻响，和几句含混的祈愿。 灵梦耳朵竖起来。钱！她撑起胳膊正要翻身，又僵住了——现在的她根本够不到箱顶那个投币口。她慢慢趴回去，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背上。 人影朝屋里走来。灵梦脑子“嗡”地一响，顺势往地上一歪，胳膊折成个别扭的角度，腿也撇到一边，像被随手丢在角落的布偶。她闭上眼，只留一条缝。 那人跨进门槛，脚步顿了顿。“有人吗？”声音在空屋子里弹了几下。停顿片刻：“……应该没有吧？”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靠近了。灵梦从眼缝里瞥见一双帆布鞋停在自己的巫女服前。那人弯腰拎起红衣白袖的布料，抖开，袖口在空气里扑扇。大蝴蝶结从衣褶里滑落，接着是驱魔棒“骨碌”一声滚到墙角。 “这地板擦得真干净，被褥也是新铺的……跟外面完全不一样啊。”那人的指尖划过榻榻米的纹路，又拾起蝴蝶结翻看。 灵梦暗暗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紧。 忽然，一声短促的惊呼：“这是什么？！” 灵梦心口一缩。她感觉到两根手指捏住了自己的腰侧，把她拎了起来，悬在半空。视野忽地晃动，天花板、窗框、那人的下巴尖依次掠过，最后一张大脸猛地凑近——刘海几乎扫到她鼻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瞳仁里映出她缩小的身影。 “哇塞！灵梦！真的是灵梦！” 少女把灵梦往胸口一搂，手臂收拢，棉布衫的洗衣粉味冲进灵梦的鼻腔。另一只手又抓起地上的巫女服、蝴蝶结和驱魔棒，一股脑塞进背包，拉链“哧啦”扯上。 少女抱着她，蹬蹬蹬走遍神社每个角落——揭开柜门，踩响廊下松动的木板，钻到供桌底下。最后她停在杂物间门口，正要推门，背包里手机震了。铃声响了三下，被接起。 “喂？爸？” “你在哪儿？” “同学家……” “同学家？你一天不好好学习，跑同学家玩？赶紧给我回来！”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空屋里拖了半晌。少女叹出一口长气，热气喷在灵梦头顶。她抱着灵梦拔腿就跑，脚步声从石板换成柏油，再换成铁皮车厢里的“哐当哐当”。 灵梦从少女臂弯的缝隙里瞥见一块站牌——白底红字，“博丽神社前”五个字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 她打了个寒噤。后背贴着少女的胸口，布料摩擦着皮肤，可她后颈的汗毛还是竖了起来。她现在是别人手里的一件小玩意儿。她想挣，但指尖只捏得动少女的一粒衣扣。要是她动一下，被人看见了…… 她不敢往下想。 少女一路上翻来覆去地打量她，把她举到车窗前，又转过来看她的后脑勺，捏捏她的袖子，又戳戳她的脸。灵梦绷着每一块肌肉，眼神放空，像真正的玩偶一样一动不动。车窗外掠过楼房、电线杆、红绿灯，光线从白亮渐渐染上橘色，又沉成灰蓝。 夜色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地爬上灵梦的脚踝。少女把她抱进一个亮着灯的房间，搁在书桌上。台灯的光圈把灵梦罩住，少女托着腮，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她。月光爬上窗台的时候，少女依然在端详她，眼睛里闪着一股亮光，像捡到了什么稀世宝贝。 灵梦缩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第3章 你好！ “妈，我回来了！” 少女推开门，怀里紧紧搂着灵梦，鞋跟在地板上磕出轻快的嗒嗒声。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水渍，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哟，回来了啊？在朋友家玩得如何？” “好。” “手里的是什么呀？” 少女把玩偶往胸口贴了贴，指尖不自觉地绞住衣角，脚下已经朝走廊挪了两步。“朋友送的礼物啦。”话音没落，她就侧身闪进过道，三步并作两步冲回自己房间。门合上的瞬间，她小心翼翼地将灵梦端放在书桌正中央，食指轻轻拂过玩偶的头顶，然后摘下书包，转身出去，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木头人游戏以后再也不玩了。 灵梦在心里嘟囔着，试着活动僵硬的肩关节。关节发出细微的涩响，像生锈的铰链——保持同一个姿势超过一个钟头，她才意识到自己平时有多疏于拉伸。 她扭了扭脖子，开始环顾这间屋子。 书桌的漆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右手边的书架挤满了书，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在窗口斜射进来的光里泛着碎金。远处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素净的浅蓝色，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没有灰尘，窗帘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外面灰白的天。衣柜的门关得很严，合页没有锈迹。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都带着轻微的机械咔声。地面没有一根头发或纸屑，踩上去大概会听见鞋底与木地板之间干净的摩擦声。 很难相信这是间少女的卧室。 灵梦在桌面上来回踱步，指尖掠过笔筒的边缘，又攀上窗框，朝远方望了望。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屋顶和电线杆。“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她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流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现在灵梦消失的消息，大概已经被天狗传遍整个幻想乡了吧。”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门把手转动。来不及多想，灵梦弓身一跃——玩偶的布质脚掌落在原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身体也没有因为落地而晃动分毫。她坐定，屏住呼吸。 这具身体居然连一点震感都没有传给桌面。灵梦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布面下的棉花软而密实，仿佛天生就为了承受这种冲撞。 少女已经蹦跳着靠近了。她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托腮，手肘抵着桌沿，眼睛凑得很近，瞳孔里映出玩偶的轮廓，那光像是从湖底反上来的。 “你好！灵梦，我是艾沙，以后请多指教哦！” ……她在跟一个玩偶说话？灵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觉得荒唐，目光却黏在了那张脸上。 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发尾系着一只红色蝴蝶结。黑白相间的衬衣，黑色裙子。如果头顶再添一顶宽檐魔法帽 ——魔理沙？ 灵梦的指尖忽然攥紧了身下的布料。她盯着少女的眉弓和鼻梁，越看越像那个每天不请自来的黑白身影。心跳的节奏慢下来，原先梗在喉咙里的那团东西散了开去。 她吸了口气。有意思是有意思，可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具玩偶壳子里。得找机会回去—— 锁芯转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艾沙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弹起来，一把抄起灵梦，拉开衣柜门塞进叠好的毛衣之间，又飞快地合上柜门。她转身踢正书包，把半截袖口露在拉链外面，从书堆里抽出两本摊开在桌面，然后落座，低头，目光钉在书页上，嘴唇微微翕动。 一切恢复平静，只剩翻书的沙沙声。 房门没有被敲，直接推开了。 “哟，你还知道学习哦。” “爸，我怎么不知道——你又不敲门就开我房间门……” “我是你爸，为什么不可以？别以为你能糊弄我。你压根儿没去同学家吧？准是又搞那些跟学习无关的玩意儿。玩一天就玩一天，等升学的时候有你哭的。这次我不追究，再有下次，你等着。”男人又数落了两句，重重带上门。 门扇撞上门框，震得衣柜里的衣架轻轻晃动。紧接着，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整个胸腔里的气都被挤了出来。然后书页被掀开，翻动，接着是诵读声，隔着一道门板，字句变得模糊而绵长，偶尔飘进几个清晰的音节：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灵梦蹲在黑暗的毛衣堆里，听着那些诗句像水滴一样落下来。又过了许久，诵读声停了，书合上，椅子被推开。少女的声音响起来：“妈，我睡了。” “啊？这么早？” “嗯，今天有点困累。” 脚步声折回房间，门合上，然后是锁舌滑进锁孔的咔哒轻响。 衣柜门被拉开，艾沙探进手，把灵梦从衣物间捞出来，抱在怀里。她的手指抚过玩偶的后背，一遍又一遍，指腹的纹路隔着布面都能感觉到。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灵梦，刚才把你扔进柜子里了。我也不想……但我爸要是看见你——” 她顿住，呼吸急促起来，睫毛垂下去，又抬起。 “……他大概会把你扔进火堆里吧。正因为得来不易，我才想拼命护着你。你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玩偶呢……你能懂吗？” 她的话越说越碎，像线头一样缠在一起。搂着灵梦的手臂收紧，手肘处的布料陷进灵梦的脊背，臂弯里暖乎乎的，但灵梦只觉得后颈一阵凉意——那凉顺着脊骨一节一节往下爬。 艾沙就这样抱着玩偶，单只手拧开水龙头，用指腹蘸水擦脸，又挤了牙膏，含含糊糊地刷完牙。镜子里映出她认真的侧脸，她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换上睡衣，然后躺到床上，把灵梦平放在枕头边。 她侧过身，用指尖细细地描玩偶的眉眼，从额头到下巴，再捏捏小手掌心的棉芯，又轻按肩膀和大腿，最后把玩偶的手臂举起来，上下摆动两下，仿佛灵梦在朝自己挥手。 灵梦的呼吸慢慢匀了下来。她转了转念头——现在的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反抗不了，只能先这样了。寄居在艾沙家，说不定也不是坏事……？ 艾沙还在摆弄她的手臂和腿。时钟的秒针又转了许多圈，少女的眼皮终于沉下去，抱着玩偶的手渐渐松开，嘴角浮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呼气变得平稳悠长，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 灵梦觉得，留在这儿的日子怕是不会短。若不记下些什么，回头怕是要忘光。她决定找个小本子和笔，当作家居记录。她轻轻挣开艾沙松垮的手指，顺着床单滑下去，四只布脚掌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在房间里四处翻找。运气倒是一点没少——很快，她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对当时的她来说，却有将近半个身子那么高。旁边躺着一支笔芯，没有外壳，恰好够她双手夹住，笔尖的滚珠还能转。 她把本子和笔芯拖到墙角阴影里，盘腿坐下，用两只手掌夹住笔芯，掀开内页。笔尖落下去，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线。 ……写字呢？她重新调整角度，又画了几道，生硬地拼出几个勉强辨认的字符。 嗯……有总比没有好。她点点头，把笔芯夹回本子中间，合上封面，然后一步一步爬回床单，贴着艾沙蜷起的膝盖重新躺下来。 晚安。 番外1 动荡的幻想乡 “灵梦！灵梦！灵梦……？” 这天早上，魔理沙像往常一样降落在神社大门前。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咔啦声。她朝门内喊了几声，只有自己的尾音在梁柱之间荡回来，没人应。门帘垂着，纹丝不动。 “奇怪，这时候灵梦应该已经起床喝茶了才对。”魔理沙迈上台阶，木屐在石板上磕了两下。她绕着神社走了一圈，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没有叮当声——风太小了。侧廊的地板干干净净，没有茶渍，没有坐垫，连一粒米都不见。再绕到后院的晾衣绳跟前，绳上空荡荡的，一枚衣夹夹在绳结上，在风里转了个方向。 最后她停在卧室门前。门板上刷过桐油的纹路已经褪成灰褐色。魔理沙盯着门缝，耳根浮起一层薄红，对着门板嘀咕：“对不起了灵梦，我只是为了找你才进你卧室的。如果你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请原谅我——” 唰。门被拉开，老旧的合页发出长长一声嘎吱，像骨头错位。 午后的光线斜切进来，照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木头的纹路在光里蜿蜒，上面连一个脚印、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铺盖卷不见了，枕头不见了，连平时堆在墙角的那摞旧书也不见了。 “欸？”魔理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地毯也不见了？灵梦这是去哪儿了？” 她站在门框里，手还握着拉门的边缘，指节发白。一个念头从胃底升上来，凉丝丝的—— 灵梦不见了。 她正试图把这个念头按回去，窗外忽然闪过一团人影，紧接着是“咔嚓”一声快门，机械的脆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扎眼。 “黑白大盗擅闯巫女的卧室……不错，好素材！” 射命丸文的声音从窗台下飘上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魔理沙扭头，看见那只鸦天狗正蹲在窗沿下，镜头盖都没来得及扣上。 “喂，你认真的么？”魔理沙跨到窗边，手伸进腰间摸出八卦炉，炉口的金属圆盘已经泛起微弱的蓝光。“敢这样报道，小心我用魔炮轰了你哦！？” “Master——” “不好！有人要妨碍记者公平客观的报道了！” 文文“嗖”一声弹开，翅膀带起的气流把窗帘掀得哗啦作响。等魔理沙冲到窗边，院墙外的树冠还在晃，人已经没影了。 魔理沙把八卦炉塞回去，金属外壳贴着腰侧，还有些发烫。她长叹一声，抬手压了压帽檐，转身离开了神社。 她在幻想乡上空低低地飞着，扫帚尾端拖出一条细细的气流线，把脚下连片的树梢拂得微微弯腰。“既然不在神社，那大概是有什么特殊事件吧。”她眯起眼，把扫帚头一拐，“去别处看看好了。” 午饭的事早被抛在脑后。 妖梦站在白玉楼的台阶上，手握楼观剑的刀柄，刃尖朝下，在石面上轻轻磕了一下。“这里没有灵梦。”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今天连她的气息都没有感觉到。” 帕秋莉在红魔馆地下图书馆里，从书堆后面探出半张脸，鼻梁上架着眼镜，书页还翻在手指下。“灵梦今天没来——”她忽然提高音量，“——倒是你，别把书弄乱了！出去出去！”魔理沙被她一路推到门口，鞋跟在石质地板上拖出两道擦痕。 霖之助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手里一件泛旧的物件上移开，摇了摇头。“灵梦没来人间之里。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一枚她的徽章，昨天落下的……”“不妙，多谢。”魔理沙抓起徽章塞进兜里，转身就走，金属徽章的边缘硌着大腿。 铃仙蹲在永远亭外的竹林边上，耳朵尖微微抖动，摊开双手。“灵梦没有来竹林找我哦。怎么，她不见了吗？”她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仿佛在辨别什么气味。 早苗合上双手，微微歪了歪头。“灵梦不在哦。” 魔理沙还没开口，古明地觉已经站在地灵殿的门口，第三只眼半阖着，像一面不起波澜的镜子。“你要找的人不在地灵殿，”她的声音平得像念白，“她家也一样。” 太阳从树梢滑到山脊后面去了。橙红色的光斜斜铺开，把魔理沙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落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金属与金属摩擦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凉而涩。她拧开门—— 玄关里站着射命丸文。 “怎么是你！”魔理沙的嗓音拔起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aya，有新闻的地方就有我啊。”文文侧身靠在门框边，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敞着。“听说你找了灵梦一整天？灵梦不见了吗？” “要你管！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好的，看样子是了呢，”文文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门槛外边，“感谢你的素材——” 话音还在空气里打转，人已经不见了，只余下门板轻轻晃了两下。魔理沙的拳头悬在半空，慢慢松开。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玄关的顶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缩成脚底小小一团。 第二天。 “重大新闻！博丽巫女离奇失踪，下落不明！新巫女何去何从！重大新闻——” 报纸被塞进门缝、投进院子、拍在屋檐下的那一刻，油墨的气味就散开了。人里的人拿到报纸，手指攥紧了纸边，字行被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硌在眼睛里。有人开始往家里搬米袋子，有人把门窗的插销反复检查了两遍。 妖怪们则扬起了嘴角。 ——“少了巫女的妨碍，总算能放开手脚了。” 天还没黑透，村外就有了动静。树木断折的脆响从林间传过来，夹杂着低沉的吼声。人里的人全缩进屋子，吹熄了灯。窗户纸后面，连一丝烛光都不肯透出去。 一夜没睡的魔理沙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报纸。纸面被露水打湿了一角，攥出皱褶。她盯着报头那行大号铅字看了很久，忽然一拍脑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噔响了一声。 顶着猩红的血眼，她飞向爱丽丝家。 “爱丽丝——” 门被拍得砰砰响。爱丽丝拉开门，手里还捏着半截缝到一半的针线，细长的银针在指间闪着光。“怎么了魔理沙……又熬夜了？你看看你的眼睛——” “这不是要紧事！灵梦不见了！” “啊？”爱丽丝的针停住了。 “灵梦昨天就不见了，我找到现在也没睡……”魔理沙的眼睑底下泛着青紫，声音却还在往外冲。“……没了灵梦，幻想乡会乱成一团。你能不能和我一起，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找她？” 爱丽丝低下头，指间的针慢慢转了一圈，线尾在空气里轻轻摆动。片刻之后，她抬起眼：“好，我试试看。” 魔理沙又飞去了红魔馆，又去了人间之里。帕秋莉合上书，从书架后面走出来；霖之助放下手里的工件，摘掉袖套。越来越多的人汇拢到一起。蕾米莉亚甚至溜出了红魔馆的结界，站在魔理沙身边，蝠翼在夜风里微微展开。 每一个人都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把秩序往回拉。退治妖怪的人手不够，就两两成组；符咒不够用，就拿魔力结界硬撑。街道上的火把重新亮起来，一根接一根，连成一条蜿蜒的亮线。 而在高空之上，八云紫坐在隙间的边缘，双腿悬空，看着这一切。 无言。 “八云蓝，你有什么信息吗？” 紫的指尖搭在膝盖上，目光没有从隙间的开口收回来。 八云蓝垂着头，耳朵伏平。“没有。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法术，连我们都探测不到使用过的痕迹。唯一能确定的是，灵梦是在神社的夜里、睡着的时候消失的。床铺的凹陷还在，但温度已经没有了。” “好的，我明白了。” 八云紫的嘴角微微抬起来。她透过层层叠叠的隙间看向地面——那些燃烧的火把，那些奔走的身影，那些扬起的灰和卷起的水花。每一帧都倒映在她瞳孔深处。 “啊啦，真是突然。”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都还没来得及开始准备培训新巫女呢。” 她靠进隙间的边缘，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不过也好。在新巫女上任之前——就让他们先这样玩吧。” 第4章 学校的一天 1月02日 二 晴 今天艾沙天没亮就醒了。被子掀开的动静钻进耳朵，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背，掌心隔着布料传来温热的压力。“灵梦，起床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尾音黏在喉咙里。 我极——不情愿地被她从枕边拎起来，眼皮掀开一条缝。窗外那片天空还是近乎墨色的深蓝，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凝成一枚枚冷白的圆点。我蜷起手指，把布质的掌心按在脸上，闷闷地想：原来当巫女时赖床的好日子，到底还是到头了。 不过这副玩偶身体有个好处——需要的睡眠本就少得可怜。之前住在神社那几天我就发现了，哪怕只眯一小会儿，一整天精神也够用。 艾沙把我从床上抱起来，轻轻搁进她收拾好的书包里。书包里已经塞了几本硬壳课本，棱角硌着我的后背，棉花被压得陷进去，每挪一下都像顶着一块石头。没几分钟，她又拉开拉链，把我捞出来，裹上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小毛巾，再放回去时，毛巾垫在脊背底下，绒面蹭着布面，软绵绵的，像躺进了一层薄薄的云里。 “……谢谢。”我小声说，反正她也听不见。 书包很快晃荡起来。她大概是出发了——去学屋？外界人好像管那叫“学校”。书包的晃动出奇地平稳，左转时我的脑袋被抛向一侧，但上下几乎没什么起伏。从拉链缝里望出去，窗外的景物从稀疏的树冠变成连片的楼房，声音也逐渐涨起来。七嘴八舌的人声涌进缝隙——“早上好！”“昨天可发生大事了！”——但更多的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密密匝匝，像雨点砸在干燥的土路上。 应该是到了。 视野里出现一幢楼房的内部，一盏盏灯从缝隙上方掠过，日光灯管的白光一闪一闪。接着是一阵猛烈的颠簸——楼梯，每上一级肩窝就被磕一下——然后晃动停了。拉链被拉开，艾沙的脸凑近缝隙，她的手指探进来，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身体，另一只手把书本和文具抽走。书包腾空了，只剩我静静躺在底部的毛巾上。 她开始收拾课桌抽屉，抽出半摞书。我正纳闷，她忽然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教室，没有第二个人——然后飞速把我从包里抱出来，塞进桌肚深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紧接着是书被摞上桌面的闷响，以及柜门拉开又合上的咔嚓声。她若无其事地坐回位子，翻开书开始背诵。 太快了，我连教室的全貌都没看清。 我想悄悄翻个身，从桌肚的开口往外瞧一眼。但艾沙像故意要保密似的，后背严严实实地压住桌沿，肩胛骨堵住每一寸缝隙，我只能看见她校服后襟的褶皱。 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 午休时她才有了动作。等全班同学都趴下去，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她才悄悄把手探进桌肚，把我捞出来，搂进怀里。她的臂弯圈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环，脸颊贴上来，鼻尖蹭着我额头的布面——那个角度，那股力道，和魔理沙趴在我神社廊下打盹时蹭我的方式简直一模一样。我不再挣了，干脆闭起眼睛，把她当成那个黑白身影，心里那点别扭也就散了。 她再把我摇醒时，全班还在午睡。她把我放回抽屉，自己仍趴在桌沿，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没有收回去。直到起床铃炸响，她才闪电般把我推回桌肚最深处，挺直腰板抬起头，翻开下午的课本。 有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艾沙为什么要把我藏得跟什么秘密似的？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想不通，索性不再想，盯着头顶那块木质的桌板“天花板”，看上面的纹路一条条延展出去，像干涸的河床。 但纸包不住火。我这身大红在阴暗的桌肚角落里实在太扎眼了，只要有人把视线压得足够低，就能瞥见一角。晚自习的时候，露馅了。 当时老师叫了艾沙的名字，她抽出一叠作业本就往讲台跑，慌乱中把我带出了桌肚边缘。她没来得及塞回去。坐在我后排的人立刻注意到了——一团鲜艳的红在灰扑扑的桌腿之间晃荡。 我僵在原地。那一刻我真想帮艾沙一把，自己爬回去就是了，可背后那几道视线像钉住了我，布做的手脚怎么也挪不动。 后桌几个人压着嗓子嬉笑起来。 “快看，她今天带了什么好东西？” “是个娃娃吧？都多大了还玩这个，羞不羞啊……” 那些话像弹幕一样飞过来，一字一字扎在我的布面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艾沙为什么要这么藏着掖着。她怕的从来不是老师没收——是这些话，是那些目光。 笑声大概传到了讲台那边。艾沙正被老师叫去说事，听到后排的动静，侧过头，脸从耳根开始泛红，一路烧到脖颈。老师说完话，她快步走回来，鞋跟磕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急。她坐下的同时，一只手探下来，将我猛地推回桌肚深处。然后她的身体靠得更近了，后背紧紧抵着桌沿，连一条缝隙都不肯留。 她就这么黏在椅子上，直到下课铃响。 ……看来以后，我得更主动配合她才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自己悄悄爬回去，别让她难做。 教室里的人终于散尽，艾沙这才开始收拾书包。等最后一个人也出了门，她又前后左右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折返的人影，才飞速把我从桌肚里捞进书包，裹好毛巾，拉上拉链。 但回去的路好像不是往家走。书包晃动的节奏变了，声响也陌生起来——楼道更宽，脚步声更空旷，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涌进来的是一股洗衣粉和潮湿布料混合的气味。 这里叫寝室，据说是给学生睡觉的地方。 艾沙放下书包，却迟迟没有拉开拉链。外面传来室友们打闹嬉笑的声音，脚步声来来去去，然后门开开关关，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一直在，就在我头顶不远处，一页一页，纸角摩擦的细响持续了很久很久。 熄灯铃响了。室友们陆续回来，铁架床的梯子被踩得嘎吱作响，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水声哗啦哗啦。等这些动静全歇了，甚至有轻微的鼾声从对面铺位传来时，艾沙才关了台灯，摸黑拉开书包，把我护在胸口，踩上吱呀作响的梯子爬了上去。 她躺下，拉起被子，又给我也裹了一层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灵梦盖好被子，不要着凉了哦。”她自言自语，鼻息拂过我的头顶。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叮嘱。起初觉得幼稚，现在反倒有点享受了。那句话像一小股暖流，把紧绷了一整天的棉花都泡软了，肩背放松下来。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她臂弯里，由着她的指尖一遍遍摩挲我的后背。她甚至哼起了调子，断断续续的，是一首摇篮曲，旋律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像石子在水面打着水漂。 最后这首摇篮曲没把我哄睡——反倒把她自己哄着了。嘴唇还微微张着，最后一个音符含在嘴里没吐完，呼吸就沉了下去。 我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等整间寝室的呼吸都匀了，我再一次轻轻挣开她的手臂，爬下床。在最近的桌上找到一张糖纸和一张揉皱的卫生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中性笔。卫生纸就卫生纸吧，总比没有强。我趴在地板上，用笔尖在纸面上划拉，字迹歪歪扭扭，墨水在纤维里洇开成一团团小墨点。写完后折好，塞进墙角和床腿之间的缝隙里。 至于整理回忆的事，等回家再说吧。先这样草草将就。 晚安。 第5章 期末、大雪与她 1月21日 日 阴 教室窗缝漏进的风，把课桌上半张草纸吹得哗哗响。隔壁座位的男生把笔帽咬得咯吱咯吱，忽然嘟囔一句：“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啊……” 期末考试。从同学零散的闲聊里拼凑出大概：像是一种能力检验，考完就该放假了。差不多就是这样。 算下来，跟艾沙同住已经二十来天。这二十天里，她几乎像台复读机——每天同一时刻起床，同一分钟出门，连泡面的水都掐着秒倒。说她过了二十天，不如说她把同一天刷了二十遍。 算了，不吐槽了。至少近来艾沙的反应印证了这点。比如昨夜，她睡到一半猛地坐起来，喊了声“考试！”又栽回枕头。最后几分钟她迷迷糊糊睡过去，胳膊却把我箍得更紧。我挣了几下没挣开，日记就这么搁下了。 既然明天就是期末，但愿艾沙能……正常发挥吧。 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考巫女资格时，熬红的眼、磨破的指尖，如今咂摸起来，还带着苦艾茶的回甘。 1月22日 阴→小雨 今天大概是期末第一天。 是天要变冷了吧？不对，这里不是幻想乡。总之天刚亮，一股寒气就顺着被角钻进来。艾沙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两层——露在外面的手指尖泛着青白。 看她出门时垂着肩膀、脚步拖沓的样子，考试大概不太顺。 果然，到了夜里，我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梦呓，混在深浅不一的呼吸里：“我真没用啊……”“我该怎么办……”“父母怎么看我……”尾音颤着，像被风吹散的烟。 真麻烦。我不知道怎么帮她，也不能照搬安慰魔理沙那套——眼前这个“艾沙”毕竟不是魔理沙，照搬准露馅。可总不能干看着。 想了很久，我趁她昏昏沉沉只剩一点意识，凑到她脸侧，整个贴上去抱住她。 抱了一会儿，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眼角滚出来，淌到我身上，迅速洇开、消失。是泪。 忽然有了主意：不如就抱着她，用我身体吸水的本事，把眼泪一点点吸干。也算寄住在她家里，聊表谢意。 不知过了多久，艾沙翻了个身，似乎想挣开我的手。我被甩到她后脑勺那边，但枕头上一大片潮乎乎的——她还在哭。 睡湿枕头会着凉的。我只好翻过她这座“人山”，重新爬到她脸侧，坐在枕头上，贴紧她的脸颊，继续吸去新涌出来的泪。 唉，什么时候巫女还管起情感安抚了？再这么发展下去，或许能开拓个新业务，接点委托，赚点外快……？ 嗯，等回幻想乡试试看？ 1月23日 小雨→大雪 看样子，蕾蒂的“病”又发作了——等等，这里不是幻想乡。 啧，我还没完全适应人间啊。今天比昨天冷得多。艾沙往身上裹外套时，每呼一口气都凝成白雾，她盯着窗玻璃上结的霜花，自言自语：“寒潮……原来是这种感觉。” 今天期末第二天。考完就该放寒假了吧。到那时候，艾沙大概能松口气。 我躺在书包里，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闷响。 忽然，她停住脚步。 “哇塞，下雪了！”她的尾音翘起来，像被什么钩子吊了一下。 一阵眩晕的失重感——她蹲下去，伸手按向地面。“这雪有……十厘米厚！而且还在下！”她把手掌举到眼前，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小水珠。 然后她放慢脚步，一步步踩进雪里。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发出“哗——唰——哗——唰——”的声响。这条路比往常多花了两倍时间才走到教学楼。 考试过程没什么可记。略。 …… 等书包再次颠簸起来，窗外已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太棒了，放假了！”“一学期终于结束了！”“寒假来啦！”“可以睡懒觉喽！” 艾沙也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我听见她低声自语：“成绩什么的，考完再说吧。先去看看几年才下一回的雪。” 她没往宿舍走，也没挤进人群，反而拐向校园深处。在一处无人涉足的园子里，她放下书包，把我抽出来，猛地往雪里一插——雪一下子淹没我全身，只露出一个脑袋。我瞪着她。 她“噗”地笑出声，把我拔出来，又轻轻放回雪面上。这次她蹲下来，歪着头看我，嘴角弯弯的，眉间那团拧了好几天的结终于散开了。 雪花还在飘，落在我的衣袖、蝴蝶结、发梢上，白绒绒一层。她盯着我出了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的玩意儿。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贴在耳边：“喂，妈？” “……诶？跟你讲个坏消息——今天雪太大，好多路封了，我们来不了。你先跟老师说一声，看能不能多留一天，我们明天尽量来接你，好不？” “好。”她挂掉电话，脸色非但没垮，反而更亮了些，“好耶！可以多玩一天了！” 话音刚落，她抓起一把雪朝我砸过来。我整个人倒进雪坑里。 “我赢了！”她拍手。 “好啊你——”我在心里咬牙切齿。 她又凑过来，假装替我拂去脸上的雪屑，然后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忍着笑说：“对不起啊……真是不小心……”说到一半又破功了。 恨只恨这里不是幻想乡，我拿她毫无办法，只能任她摆布。这笔账先记下——记到魔理沙头上，回去找她算。 我正为自己的“复仇计划”暗自得意，艾沙又把我放倒，往雪里按了按，我整个陷进绵软的白色里。 “很久以前就想玩这个了。”她说着，在我身旁躺下，手脚刨开身边的雪，划出四个扇形的浅槽。雪花纷纷落上她的围巾和睫毛。 她打了个喷嚏。毫不在意。反而把我捞起来搂进怀里，用手指梳理我头发上的雪粒，又把我举到脸前——停住。 “这是……泪痕？”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某处，“哎，原来会留下痕迹的吗？” 我心虚地一咯噔。她盯着那些干涸的印迹，若有所思：“怪不得今早枕头湿湿的……原来是你。” 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重新把脸凑过来，却偏了几分——嘴唇轻轻落在我额角。 “谢谢你，灵梦。”她的声音很轻，“等我回家给你洗个澡。” 她继续躺在雪地里，把我抱在胸前，看天上的雪花无穷无尽地落。雪片掠过她红红的鼻尖，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很快又化了。 她又打了个喷嚏。鼻子吸溜了一下，终于起身，把我放在一片新雪上，开始堆雪人。她一边捏雪，一边看看我，又看看手里成型的雪团。 天色暗下来。她的吸溜声越来越频繁，一阵接一阵。 “艾沙……你会感冒的。”我心里捏一把汗。 深蓝的天幕下，她终于堆好了一个小雪人——通体雪白，圆头圆脑，蝴蝶结、手臂、身体、脚，一样不少。 “快看我，灵梦，这是你哦！”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只说给我听。 “头，蝴蝶结，手，身体，脚……都有了。还差什么呢？哦，五官！”她翻找口袋，“笔……笔不行，会把雪戳坏的。” 手顿住了。她撑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红色的东西……红笔？冻住了。马克笔？也冻住了。那还有什么……” 忽然她眼睛一亮：“哦对，血！” 什么？我几乎要喊出来。 她掏出一张薄纸，用牙齿咬住一头，另一头牵住我的手——然后不知用什么划破指尖，在纸上抹了一道暗红。她蘸着那点血，在雪人脸上轻轻描画——眼睛两点，嘴巴一道弯弧。 血迹干涸成暗红色，衬着白雪，竟真有几分像我的模样。 艾沙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把我放在“雪灵梦”旁边，掏出相机拍了一张。又举起我，凑到自己脸边，再拍一张。她摸黑收起纸片和相机，把我裹进怀里，缩着肩膀，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回空无一人的寝室。 第6章 温热的体温 1月24日 三 大雪→晴 艾沙果然病倒了。 昨晚她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寝室，早早蜷进被窝，牙齿却磕得咯咯响。整张床跟着她的肩膀一块儿颤，被单的褶皱一抖一抖，像水面被石子反复砸中。放假后的学校停了热水供应，她想倒杯热水暖暖胃——拧开水龙头，只有铁管里残存的凉水滴答两声，便再没了动静。她只好和衣上床。 可没过多久，她开始冒汗。额前的碎发黏成湿漉漉的一绺一绺，然后她猛地伸脚，把被子往床尾踹。严冬腊月，被子踢开意味着什么，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不对劲。我独自滑下床沿，顺着桌腿爬到台灯开关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下去——“啪”，暖黄的光亮起来。又用脚蹬开抽屉，一排排杂物里翻找。指尖碰到一根细长的玻璃管，冰凉的。温度计。 我用脚把它勾出来，夹在腋下，攀着楼梯一级一级蹭回床上，费劲拔掉塑料帽，将水银柱甩到初始刻度线，然后扒开被角，把它塞进艾沙的腋窝里。冰凉的玻璃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睁眼。 未经允许触碰别人的身体，我知道不合适。可她这会儿烧得说胡话，也顾不上什么合不合适了。 等待的几分钟里，艾沙又蹬了两次被子，整条腿伸出来，脚趾缩成一团。我一次一次替她扯回去，棉被的边角压在她下巴底下。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八圈半。我抽出温度计，举到台灯底下，就着光眯眼看——水银柱停在40.8℃。 这个数字烫得我脊背一紧。我翻身下床，跳到书架前。药盒们挤在一起，退烧药……退烧药……在最里层找到一个白绿色盒子。我把它拽出来，用牙齿咬开纸盒，铝箔板露出来，上面的药片凸起一粒一粒。我用笔筒里抽出两支笔架在铝箔板两头，跳上去，全身的重量压在笔杆上碾过去——“咔”一声轻响，一片药脱落下来。 顾不上收拾散落的包装，我把药片含在嘴里，用头勾住楼梯扶手，脚蹬着踏板，一点点把自己顶回床上。 艾沙正在胡言乱语：“灵梦……快来……被窝好暖，你摸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气烫得吓人。 我把药片喂进她嘴里。她下意识咽了一下，呛了两声，药片混着涎水喷出来，滚到枕头边上。再喂一次。这次她总算咽下去了，喉结滑动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慢慢松下来。 激烈的动作惊动了她的潜意识。她闭着眼，手在被面上胡乱摸索：“灵梦呢……灵梦？别走……”指尖刮过床单，抓住一把虚空。 如果她醒来发现这一切，对她而言恐怕是灵异事件。我重新贴回她枕边，下一秒就被她滚烫的手攫住，按进怀里。她浑身散发着高热的蒸汽，皮肤像烧过的陶器，又硬又烫。她把我贴在心口，一条胳膊死死箍住，力道比昨晚发烧前大了好几倍。 后半夜，药效浮上来。她额头上的汗慢慢消了，皮肤的温度一寸一寸退下去，踢到床脚的被子终于被她自己拽回来，裹住肩头。她的呼吸从粗重变得绵长，睫毛不再抖动，攥着我手臂的五指也渐渐松开，搭在枕头上，像落下来的树叶。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线薄薄的亮。窗外残雪挂满枝头，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敲着窗沿，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手机响了。艾沙伸手够过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喂……” “艾沙，醒了吗？路解封了，我们快到学校了，你收拾一下，随时准备出发。” “好。”她挂掉电话，撑着手肘坐起来，喉咙里涌出一串咳嗽，每咳一声都皱着眉摁住太阳穴。 穿外套时，她的指尖碰到腋窝里那根温度计，抽出来一看，怔住了。水银柱停在40.8℃。她愣愣地盯着那个数字，又环视床头散落的药盒、铝箔板、两支横架着的笔——她的眉头拧起来，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温度计的玻璃壁，视线在药片残渣和台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我昨晚吃药了？可我怎么完全不记得。”她扶着额头想了半晌，最后摇摇头，“算了，大概是烧糊涂了。” 她把温度计放回抽屉，把散乱的药盒拢进垃圾桶，拉上行李包的拉链，又咳了几声，才终于扛起包推开寝室的门。我窝在她外套内侧的兜里，下巴搭在拉链头上，探出半个脑袋。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我往怀里按了按。“灵梦，天冷吧……我这怀里还算暖和？咳咳……” 她顿了顿，走过楼梯拐角时，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哎呀，昨天玩得太疯了，你可别学我。” 路过了昨天堆的那个雪人。太阳已经升起来，雪人的轮廓正在慢慢塌陷——圆脑袋歪向一边，手臂的雪块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只有那张用血描出来的脸，暗红色的两点眼睛、一道弯弯的嘴，在融化的雪白里仍旧清晰，像凝固的朱砂，格外醒目。 她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一点，拢住我的整个身子。她胸腔里的心跳隔着棉布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带着微微的热度。那是退烧后残存的、捂了一整夜被窝的余温，从她的胸口透到我身上，贴着我的脊背，缓慢、平稳，像一捧刚熄了明火的炭灰。 寒风吹过她的脸颊，她咳了一声，又把外套裹得更紧些，将我完完全全拢进那片温热的、还带着点昨夜汗气的暖意里。 然后她迈开步子，踩过融雪后湿漉漉的路面，朝校门口走去。 第7章 一个人的聚餐 1月25日 四 晴 昨天回到家，艾沙被母亲拉着量了体温、灌了姜汤，又被父亲堵在客厅训了半小时："这么大个人了，天冷不知道加衣服？烧到四十度还硬扛？"她父亲嗓门大，每句话都砸在客厅的瓷砖上，嗡嗡回响。艾沙缩在沙发里，脚趾不安地抠着拖鞋边缘，但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父母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眼神，但她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就抱着我溜回了房间。 总算清净了。寒假第一天，艾沙终于过上我以前在幻想乡那种无所事事的清闲日子。挺替她高兴的。 可这难得的清闲反倒让她手足无措起来。她坐在书桌前，两手托腮，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盯着桌面上歪着头看她的我，叹了口气："灵梦，你说……干啥好呢？" 说实话，我对人间世的了解，仅限于她家和学校之间那条路，外加路过时瞥过几眼的店铺招牌。实在答不上来。 艾沙也不指望我回应，又自己想去了。忽然她眼睛一亮："诶，叫个朋友一起出去玩儿吧！"她一把抓起手机，指甲敲在屏幕上"嗒嗒"响，打了长长一段消息发出去。 然后她抱着手机等。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下巴一点一点往胸口坠，快睡着时猛地一激灵，抓起手机划开——通知栏空空荡荡，没有人回复。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的那声闷响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算了，"她吸了吸鼻子，"没人一起，我们自己去！" 她从母亲那里拿了点零钱，往兜里一揣，背着我推开门。身后母亲的叮嘱追到门口："别喝凉的！帽子戴好！咳嗽还没好透——"门合上了，声音被隔绝在门板后面。 可艾沙并不急着往目的地走。她抱着我拐进一条窄巷，又绕过一个小区，脚尖踢着路边的石子，看它骨碌碌滚进水沟。走过三四个街口后，她带我拐进一座公园。冬日的寒气把园子冻得干干净净，长椅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旁人。 她沿着结了薄霜的步道慢慢走，每走几步就咳一声，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她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我也听不出是什么。确认四周确实没人之后，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怀里把我掏出来，先是举到头顶比了比，又放在膝上，食指指腹一遍一遍顺着我的发顶往下梳。她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怕惊动的猫。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艾沙立刻把我收回衣襟里，拉链拉到顶，确定把我完全藏好后，才直起身朝公园出口走去。这一回步子快了，目标很明确：NFC快餐店。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暖烘烘的热气裹着炸鸡的油脂香和可乐的甜味迎面扑来，把艾沙的刘海都吹得晃了晃。她找了墙角最里侧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大厅，面朝墙壁。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之后，才把拉链拉开一条缝，小心地把我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空着的那一侧。然后她戴上口罩，起身去吧台点餐。 她站在柜台前，个子被前面好几个高挑的顾客遮去大半。轮到她时，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菜单，又缩回去，好像那只手烫着了似的，最后只远远指着餐牌上某个图片，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店员侧着耳朵听了两遍才点头。 我看她在人群中的样子——肩膀内扣、脊背微弓，手指揪着衣角搓来搓去——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说"没什么朋友"。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怪，是因为她把自己缩得太小了，小到别人很难看见她。 很快她端着托盘回来，一杯大可乐，一个汉堡。她在座位坐下，把可乐杯壁上的水珠擦干净，然后将汉堡连着包装纸一起端端正正摆在我面前。她摘下口罩，露出那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灵梦，这么久都没让你正正经经吃一顿，今天这顿，你先吃。" "谢谢。"我在心里说。然后想象自己在博丽神社的廊檐下，面前坐着魔理沙，我抓起想象里的汉堡咬一大口——"真好吃。"她得意地扬起眉毛。 艾沙盯着我，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她捂着嘴，肩膀抖了好几下，眼泪都笑出来一滴。等了一会儿，她把汉堡和可乐拿回去，自己低头吃起来，咬一口就偷偷瞥我一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松鼠。 我也莫名其妙跟着笑起来。这笑没有来由，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传染了，从胸口浮到喉咙口，怎么也压不住。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艾沙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冰块在杯底哗啦啦响。她把我收回怀里，站起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回家的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胸口，对我说： "灵梦，谢谢陪我。今天这顿饭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吃，可我心里知道，其实是两个人喔。" 她停了一下，然后声音更轻地补了一句："真的谢谢你。我很开心。" 家门"咔嗒"一声合上。寒假的第二天，就这样结束了。 （一个人的聚餐……其实该改成两个人的，对吧？） 1月26日 补记 回幻想乡之后一定要学几道人间的小菜。下次她再一个人坐在店里的时候，我想我真的可以坐在对面陪她吃。 第8章 迎新的烟火 2月09日 五 阴 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炸开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紧接着另一串从更远处接上，此起彼伏像锅里蹦跳的豆子。我被震得从艾沙枕边弹了一下，她一激灵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门外母亲的声音裹着鞭炮的余响传进来："艾沙——起床了——赶紧吃早饭，陪你爸上坡去啦——" 听这动静，人间大概正赶上什么了不得的节日。我猜。 艾沙跳下床，洗漱声从卫生间传出来，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关上，拖鞋"啪嗒啪嗒"踩过走廊。她换上一件崭新的红棉袄，领口的绒边蹭着下巴，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出门前她折回房间，从床上把我捞起来抱在怀里紧了紧，鼻尖蹭了蹭我的发顶，然后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对不起啊灵梦，今天得去乡下，路上灰大，还要放鞭炮烧纸钱，我爸也在……乱糟糟的，怕顾不上你。你就在家等我，好吗？" 她打开柜子门——就是初来时把我藏进去的那个柜子。这一回里面被收拾得整整齐齐，隔板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小毛巾，角落里还放了一小截燃过的香，残余的檀木气味淡淡的，像一层薄纱。她把我放进去，轻轻掩上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然后又合上了。 "我一定会在这等你回来。"我在黑暗里对着那缝隙说。 …… 再听见柜门打开的声音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爆竹声仍然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一声接一声，像整座城都在发出同一个粗重的喘息。艾沙的脸探进来，逆着光，她眼底有一层红红的血丝，嘴角却挂着笑。她把我捧出来，客厅里人声鼎沸——男人们聊着去年的收成，一个粗嗓门在说"亩产比前年多了一成"，女人们围着茶几嗑瓜子，不时爆出一阵高亢的笑，小孩子跑进跑出，塑料拖鞋"噼噼啪啪"拍在地板上。 艾沙抱着我坐在床沿，始终没有跨出房门。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聊天记录里上下划，偶尔"哧"地笑一声，把屏幕偏过来让我看——是一张她表弟在雪地里摔了个屁股蹲的照片。客厅里母亲喊她去给客人端茶，她放下手机走出去，过了一小会儿又回来，手上的茶水已经没了，杯底还残留一点温热的湿痕。 外面的爆竹声渐渐密起来，远方的天空被一层一层地照亮。"轰——隆隆隆——"像潮水涌上来。客厅的电视机里传出一个女主持清亮的倒计时声：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一瞬间，窗外不知多少个方向同时炸开烟花，紫的、金的、红的、绿的光交叠着撞进窗玻璃，把整间屋子映得忽明忽暗。那些光落在艾沙的脸上，她的瞳孔里同时绽开好几朵碎金。她抱着我，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蝴蝶结，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 那一晚她熬到很晚才睡。据说是"守岁"的规矩。我窝在她枕边，看她的眼皮一次次沉下去又一次次掀开，最后终于不敌困意，攥着被角昏沉睡去。 2月10日 六 雾霾→晴 等艾沙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打在枕头上，落在她睫毛上的尘埃在光里缓慢浮游。父母没有催她，也没有责备——默许了这除夕夜熬出来的懒觉。但母亲特意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仅此一天，明天照常。 早餐兼午饭吃过之后，艾沙像刚充完电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回房间一把抱起我："灵梦，今天大年初一，咱们逛游园会去！"她把口罩挂到耳朵上，然后破天荒地没有把我塞进衣服里——而是像抱一只猫那样，让我在她怀里露出头来，两只手臂圈着我，稳稳的。 街上人多得像煮沸的粥。套圈的、打气球的、画糖人的摊位沿着街道两侧铺开，每个摊前都挤着大半个身子探出去的小孩，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奖券。锣鼓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一列踩高跷的队伍正从街口游过来，领头的那个披着金红色的戏服，脸上的油彩在人群的缝隙里一闪一闪。艾沙抱着我挤进人堆里，仰着头看他们过去，旁边一个小孩踩了她的脚也没在意。 她的嘴唇凑近我的耳朵，声音被锣鼓和欢呼声挤得很小："以前啊，每年我都拉着爸妈来这儿。那时候我像疯了一样，从这个摊冲到那个摊，赢了奖品就往爸妈怀里一塞，又冲去下一个……每次回去都揣一大兜东西，玩偶、糖球、气球，还有红包。回到家倒头就睡，我妈说我的睡相跟被抽了骨头似的。" 她说着说着语气慢下来，目光从游行队伍的尾巴上移开，落在某个空处。我感觉到她抱着我的胳膊收紧了一点，指节贴着我的后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 阳光终于从雾霾后面挣扎出来，一缕一缕撕开灰蒙蒙的天幕，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暖融融的。节日的气氛像是被这光点燃了，人群里爆开一阵欢呼，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的焦香和糖炒栗子的甜味。 但艾沙拐了个弯，抱着我走到一处没人的石墩子上坐下。这里离主街隔着两排冬青，热闹被挡了一道，声音小了许多。她摘下口罩，呼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着我的脸，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为什么说是'以前'呢……因为现在长大了呀。对那些游戏没兴趣了，甚至有点怕往人群里凑。赢了奖品也不会高兴，因为老想着自己配不配拿那个东西，拿回去又有什么用……反正，就是觉得好费时间。" 她说着说着，手指停下来，轻轻搭在我的手臂上，掌心冷冷的。她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冬青树的树尖，望向远处喧闹的人群。那片红色、金色、五颜六色的人潮像一条河，而她坐在岸上看着它流。 "但是啊，"她慢慢地笑起来，"看着他们那么高兴，我也莫名其妙地觉得高兴呢。" 她抱着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又戴上口罩，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穿过人头攒动的主街，经过游行队伍的尾巴，锣鼓声从另一头越来越远——拐过街角后终于听不见了。她的手仍然稳稳地抱着我，每走几步就低头看我一眼，嘴唇在口罩后面动了动，不知道又跟自己说了什么。 家门关上了。她把我放在桌上，自己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传来，像除夕夜的余音，在天空里飘着，迟迟不肯落下。 第9章 棕色的礼物 2月14日 三 阴 "灵梦！灵梦！" 晨光还没完全爬上窗台，艾沙就把我从枕头边捞起来，圈进臂弯里。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尾音往上挑，像被什么钩子轻轻拽着。她把脸凑近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蝴蝶结："我今天做了个梦，梦见你了！你想听吗？" 我没法摇头，她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下巴搁在我头顶，胸腔的震动顺着布料传过来。 "我梦见咱俩一起出去玩啦。那个你，跟幻想里的一模一样。我们从家出来，打了辆出租车，坐在后排。车一直开，也不知道往哪儿去。我的手放啊放……"她停下来，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手指一张一合，像在模拟那个动作，"放到了你的手上。可我还嫌不够，又把你那只手掰开，让你伸出来勾住我。你也没躲，一下就拉开了——然后我们就把手勾在一块儿啦。" 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仿佛正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愣愣地听，脑子里跟着浮出画面来：车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她和另一个"我"并肩坐着，十指交扣。 "后来车到了广场，"她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说梦话，"我们一起散步，牵着走，还唱着歌，互相讲好玩的事。回去的时候我累了，靠在你肩膀上，就那么睡着了。你没动，反而靠得更近了些，还摸了摸我的头……最后车到站了，我们就一起回来了。"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下来。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停在我后背上，不再动了。过了一小会儿，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我头顶，顺着我的发丝慢慢滑下去。 "唉，灵梦，"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腔里堵住的气音，"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种朋友啊？" 她的手指揉着我的脑袋，指腹的力度没有章法，一会儿重一会儿轻。又一颗泪珠砸下来，在我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还是灵梦最好，现在还能陪着我……" 我感受着她指腹的温度和湿润，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贴着她的胸口。 白天过去，艾沙一直没有要出门的意思。直到晚饭后，她忽然把手机扣在桌上，跟母亲说了句"下楼买点零食"，没带上我，只披了件外套就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锁重新转动。她提了个黑色塑料袋回来，袋口拧紧，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她把袋子放在书桌靠墙的一角，冲我眨眨眼："专门给你买的，一会儿再告诉你。" 我被她吊着胃口，可她随后就坐在椅子上刷起了手机，像是把这事完全忘了。房间里只剩下她拇指划屏幕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夜深了。父母房间的灯灭了，走廊安静下来。艾沙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开大灯，只拧开桌角那盏小台灯，把旋钮调到最暗。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她从抽屉里摸出那个黑塑料袋，解开，手在里面摸索了一下。 "情人节快乐！" 她突然提高音量，同时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心形的小盒子——暗红色的硬纸盒，系着棕色丝带。她的脸颊在昏光里泛出明显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把盒子推到我跟前，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吸了一口气： "这是巧克力。今天是情人节，是向……心爱的人表达心意的日子。送巧克力是表达心意的方式。虽然只有这么一小盒，不算多，可我……"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绞住丝带的一端，绕了两圈又松开。然后她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头顶，声音变得很轻很缓： "我依然会一直喜欢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所以……请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我望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在台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在等一个回答。 "好。"我在心底里说。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忽然笑了，把巧克力盒子推到一旁，然后抱起我，把脸埋进我的衣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她关了灯，带着我钻进被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把脸颊贴在我的侧面。她的呼吸渐渐均匀，像潮汐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被子里弥漫着她洗发水残留的淡淡香气，和一丝巧克力的甜味。 第10章 最后的时光 2月24日 六 阴雨 "快开学了啊……" 这几天艾沙的叹气声明显多了。早上她赖在被窝里刷手机时，会忽然把屏幕按灭，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吃饭时筷子夹起一根菜，举到半空又放回去。 从她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里拼凑出来：开学就在明天。 那么，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天刚蒙蒙亮，山那边透出第一缕灰白色的光，像稀释过的牛奶从云缝里漏下来。艾沙醒了——难得，这是她整个寒假醒得最早的一回。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一只手捞起我塞进怀里，另一只手划开手机屏幕。她一条一条刷着，拇指不停往上推，明明屏幕上已经没有新内容了，她还是不肯放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光线缓慢地移动，从枕角爬上她的肩头，又滑到她的手腕上。 父母不在家。艾沙理直气壮地赖到接近中午，才终于掀开被子。冷空气钻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抓过厚外套裹住自己。 出去吃完午饭回来，她从被窝里把我拖出来，抱到书桌前。她一只手环着我，另一只手点开手机上的视频。屏幕里亮起标题——《梦想夏乡》。她看了两秒，忽然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哎？这不是你吗？" 画面上，红白巫女正站在神社前。艾沙低头看看我，又抬头看屏幕，嘴角弯起来："看，这是你！"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没法躲，只好硬着头皮陪她看。 剧情推进。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我"——穿蓝色衣服的灵梦。两个巫女对峙，红光和蓝光交错。很快，红色的灵梦被压制住，肩膀被踩在地上。艾沙抱着我的手随着画面里的每一次碰撞而有规律地缩紧又松开：蓝衣灵梦挥出一记符咒时，她攥紧了我的手臂；红衣灵梦翻身躲开时，她的指节又松开。她看得完全入了神，嘴唇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变浅了。 后来，红色的灵梦彻底败下阵，被蓝衣灵梦踩在脚下，头顶浮起金色的光阵——"梦想封印"四个字在屏幕上一闪。可就在光束落下之前，画面忽然切了，魔理沙的脸从侧面闯进来，然后屏幕一黑。 "哎——没了？" 艾沙愣了两秒，上下划了划屏幕，进度条已经到底了。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再划一次，才确认真的没有了。 "结局没更新啊……可惜。" 她叹了口气，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面上。桌面震了一下。然后她拉开书包拉链，把压在最底下的寒假作业扯出来。笔尖接触纸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写得很快，一行接一行，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想，又继续划。 …… 晚饭后，艾沙把最后一张卷子折好塞进文件夹，拉链"唰"地合上。然后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手指在书桌边缘滑过来又滑过去。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又移开，落在窗外，又收回来。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不行，"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客厅里的父母听见，"一定要去那里再看一眼。"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鞋跟在地板上碾了个半圈，然后忽然折回来，一把抓起我塞进怀里，拉开房门，朝客厅喊了一声："爸，妈，我出去一下——" 不等回答，她已经带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微微冒汗的额角上。她抱着我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脚步在每一级台阶上都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实。 第11章 莉莉白的呼唤 3月09日 六 晴 日历翻到三月第二周，该是周末了。 下午放学，艾沙路过校门边那排花坛时忽然站住脚。风裹着一种清甜的、类似梨花的香气扑过来，花瓣正一瓣一瓣从枝头松开，贴着地面打旋。她盯着看了几秒，指尖不自觉地搓了搓书包带子，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回教室去收拾东西。 我缩在书包夹层里，听见她拉开课桌抽屉，取出一只黑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扣齿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响。她把包斜挎在肩上，背起书包，小跑着出了教学楼。 此刻的幻想乡里，莉莉白大概正挥着翅膀，把春天的消息一点一点撒遍每个角落吧。 公交车上，艾沙把我抱到膝盖上，手指在我后背上轻轻打着拍子。车窗外的街景从楼房变成行道树，又从行道树变成低矮的山丘。她提前两站就站起来，扶住吊环，脚尖微微踮着，像是等不及车停稳。 下了车，她沿着一条盘山公路往上走。路的一侧是车道，柏油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另一侧是一条窄窄的石阶步道，几乎笔直地切向山顶，两边密密地种满了樱树。花开得正盛，远远望过去像一条被揉皱的浅粉色绸带，从山脚一直甩到山头，边缘渗着淡白。 艾沙选了石阶步道。她一只手攥着旁边的麻绳护栏，另一只手反扣着斜挎的黑包，一步一步往上爬。开头二十几级她踏得飞快，鞋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可没过多久，她的喘息就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慢，最后在某一级台阶上停下来，撑着膝盖低头缓了好一阵，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滴在脚边的石板上，洇成一小团深色。 "终于到了。"她在山顶一处开阔的平台上站定，卸下书包和黑布包，两样东西先后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咕咚"声。 我被她从怀里掏出来。风立刻灌进我的衣袖，凉丝丝的，带着花粉那种细细的涩味。她先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满山的花在风里簌簌地摇。她这才放心地把我捧起来，举到头顶，伸手勾住一枝低垂的樱枝，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上去。树枝沉了一下又弹回来，我跟着一上一下地轻轻晃，像坐在一架特别窄的秋千上。花瓣从枝头抖落了几片，贴着我的脸滑下去，落在她的肩头。 她蹲在树下，仰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左右调整了两三次，把我的脚挪到一个更稳的枝杈上，这才松开手。然后她打开黑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台相机——银灰色的机身，镜头盖在阳光下反出一圈光晕。她半跪在草地上，把相机举到眼前，对焦环转了几下，"咔嗒"。 "一、二、三——笑一个！" 快门声轻快地响了一下。随后她换了好几个角度：蹲在左边仰拍，站到右边侧拍，又把相机举过头顶俯拍。快门声连成一片，"咔嚓、咔嚓、咔嚓"，像啄木鸟在敲树干。我成了那个小小的取景框里唯一的焦点，她的左眼始终贴在目镜上，每按一次快门，右眼就微微眯起来，唇缝间露出一线笑意。 走几步，挑一枝合适的花枝，把我放上去，拍几张；再走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一会儿花，低头问我："美不美呀？" 花瓣落在她头发上、相机镜头上，她浑然不觉。风把满树的花吹得一起一伏，像有人在远处挥动一块巨大的粉纱。 可就在她把我放到另一根枝头上、正举着相机找角度的时候，一阵欢笑声从下面传来——有人沿着隔壁的登山道正往山上爬。笑声越来越近，其中有几个声音艾沙听出来了，她猛地扭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她的肩膀一下子僵住，相机差点从手里滑落，被她慌忙攥住腕带才没掉下去。 她来不及把我拿回来，只本能地往后缩了两步，然后侧身钻进旁边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蹲下来，膝盖几乎抵着胸口，后背紧贴树干。她的手掌按在落叶上，指节泛白。 那群同学从山道另一侧拐上来，背着书包、挎着零食袋，说说笑笑地走过去了。其中一个人的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放着一首热闹的歌。笑声和歌声顺着山风飘远，拐过前方的弯道，终于听不见了。 艾沙从树丛后面慢慢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两片枯叶和一点泥，呼吸还没有完全平顺，嘴角却咧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险……" 她从树枝上把我取下来，手还有些抖，摁快门时手指僵着，拍了两张都糊了。她低头看了看，轻声"嘁"了一声，把相机揣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拿出来，又举起来对着我——这次稳了一些，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印在草地上，风里的花香也淡了。 她把相机收好，拉开外套拉链，把我塞进怀里最暖和的位置。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但安静得多。她只在下最后几级台阶时轻轻踩到了一片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鞋面。 公交车窗外，细细的雨开始落。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在路灯的光里亮一下又暗下去。艾沙靠窗坐着，把相机里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回放。屏幕的微光映着她的脸——她的鼻尖抵着屏幕，手指慢慢拨着进度，拇指偶尔在某一帧上停下来，放大，又缩小。她的嘴角那一点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窗外的山影往后退，樱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融进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隔着雨幕，每一盏都拖着毛茸茸的暖黄光晕。 车到站时，雨还下着。她把相机裹进外套里，用另一只手挡在我头上，小跑着进了校门。雨水敲在头顶的伞面上——她什么时候撑开的伞，我都没有注意到。 番外2 下落不明 墙上的计时牌边缘卷起一层薄灰。魔理沙站在它面前，第一百零一次念出上面的字——墨水笔划粗重，每一笔都戳进纸面。"灵梦消失的第75天。" 扫帚靠在墙角，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出毛边。这段时间，巡逻队自发维持着幻想乡的秩序——大大小小的异变来了一茬又一茬，每次应付完，大家都要瘫坐在地上喘上半天。没有灵梦在，同样的事情花三倍力气，还剩一堆烂摊子。每个人都累得像被拧干了的抹布，皱巴巴地搭在那儿。 八云紫这段时间几乎没露过面。隙间偶尔在天上拉开一条缝，又合上，从没见人走出来过。有人说她在训练新的巫女，只是训练了多久、训成了什么样，没人知道。 这天魔理沙照例骑着扫帚在天上巡逻。雾之湖的水面泛着铁灰色的光，她正盘算着绕妖怪山一圈就收工，头顶的云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紫金色的隙间像眼皮一样掀起来，八云紫探出半个身子，撑着一把伞，拦在她面前。 魔理沙攥紧扫帚柄，指腹按在木纹的凹痕上，声音压得很平："哟，75天了，你倒是有空出来了。" "哎呀哎呀，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一直在准备嘛。"八云紫扇子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今天有了些成果，特意来告诉你一声哦。" 隙间又张大了些，一个身影从里面钻出来，踩着云路站到魔理沙面前。蓝色的巫女服，袖口和裙摆都裁得齐整，手里捏着符纸，站姿端正——像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新人偶，每一处褶皱都透着"刚刚好"的生硬。 "新的巫女，"八云紫侧过身，扇尖往蓝衣巫女的方向点了点，"这75天辛苦你们了。接下来的事，交给她就好。" 魔理沙盯着那张陌生的脸——五官挑不出毛病，眉眼间却空荡荡的，像一扇没有挂画的白墙。她的目光又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到八云紫微微翘起的嘴角上。指节贴着扫帚柄往下滑了一寸。 "你倒是想得开。"魔理沙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卡在喉咙里，"灵梦她……" "下落不明嘛。"八云紫歪了歪头，伞沿上缀的流苏轻轻晃，"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又等不来。重新培养一个，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你分明是不要她了。"魔理沙把扫帚往怀里一收，调转方向。 "慢着。" 她没回头，但攥着扫帚柄的手停住了。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斗篷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从今天起，"八云紫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平平的，不带什么起伏，"你们那个游戏——维护和平的过家家——也到此为止吧。" 魔理沙的脊背绷了一下。她没有回答。扫帚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枚石子落入云层，连头都没回，径直朝魔法森林的方向飞去了。 魔理沙家的门关了两天没开。第三天早晨，爱丽丝和帕秋莉站在门外，一左一右，敲门的节奏越来越快，指关节撞在木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魔理沙——你两天没影了，要判死罪的哦！"帕秋莉的声音里带着喘，像是从图书馆一路小跑来的。爱丽丝的人偶们围了一圈，其中一个正趴在窗台上往里张望，圆圆的木眼睛贴着玻璃。 门内侧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门被从里拉开。魔理沙站在门框里，头发乱成一把干草，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衣服上还有枕头压出的褶痕。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爱丽丝愣了一下。她怀里的人偶垂下手，木质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魔理沙的手背。 魔理沙靠着门框，声音碎碎的，像被揉皱的纸："天狗的报纸你们应该也看到了……新巫女上任了。我们不用再继续了。这75天……谢谢你们。"她吸了一下鼻子，睫毛湿了一层，"回去吧，做你们自己的事。像灵梦在的时候一样。" 爱丽丝的人偶抬起胳膊，用指节擦了擦魔理沙的颧骨——那里有一道还没干的泪痕。爱丽丝自己的声音也软下来："好啦，我们就是来看你的。不吵你了，你休息吧。"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沙沙……别做什么傻事啊。" "嗯。"魔理沙把门又拉开了一掌宽的缝，露出半张脸，"我知道。那……再见。" "再见。" 门合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两双，先后踏过第三级吱呀响的木板，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爱丽丝和帕秋莉回去了。 魔理沙站在门后，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转过身，走向房间最里面那面墙。原本那里钉满了挂蘑菇工具的架子——钩子、小铲、干燥用的纱布——现在全被拆了。墙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幅幻想乡地图，用图钉固定四角，边缘微微翘起。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十几个点，线连接着点，弯弯曲曲地画满整张纸，有些线已经模糊了，覆盖了新的线，新的圈，又覆盖上更新的。 她把指尖按在地图正中间那个最大的红圈上——博丽神社。纸面被按得微微凹陷，她松开手，那个凹痕弹回去，留下一小团温热的指印。 她背起墙角那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里面鼓鼓地塞着干粮、水壶、一捆符纸、指南针。她从挂钩上取下扫帚，掂了掂重量，然后把门推开一道刚好够侧身挤出去的缝。 屋外的风涌进来，带着森林里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她跨上扫帚，在城市朝着地图上第一个红圈的方向微微倾斜下去。 起飞之前，她低头对着怀里的空气——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比呼吸还轻——说了一句跟过去75天里每天出门前同样的话： "灵梦，我来找你了。" 第12章 意外 3月24日 周日 阴 艾沙这周答应回家，但结局出乎我的意料——一个意外。 早晨，她照常起床，把我放到桌上，然后趴在桌前盯着屏幕。画面里是幻想乡的日常，我和魔理沙在竹林里跑，风把裙摆吹成半圆。她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打拍子。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亮白，挂钟的指针滑过十二点。 敲门声忽然响起来，隔着耳机只是闷闷的“咚咚”。门板震动，灰尘从门框边缘簌簌落下。接着喊声拔高，像钝刀划玻璃：“艾沙——吃饭！” 她没动。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淌。 钥匙插进锁孔，金属碰撞，咔嗒一声转开。门被推开，母亲站在门框里，影子拉长，盖住艾沙的椅背。 艾沙摘下耳机，一扭头。母亲就站在身后，嘴唇紧抿，眉头压得很低。她膝盖撞到桌腿，闷响一声，整个人僵住。 屏幕上的动画还亮着。 “关了。”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皮上。 艾沙手指哆嗦着按了暂停。之后的事，无非是母亲把所有话倒出来——成绩、手机、辛苦、辜负，最后一句是“下次回来手机别想要了”，门被甩上，门框上的挂画歪了一截。 艾沙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肩膀缩着。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手机被她抱在胸口，屏幕贴着心跳。 父亲的吼声从客厅追过来，字句和母亲几乎一样，像复读机卡了带。午饭时她扒了两口饭，米粒掉在桌上，也没人说话。 饭后她收拾好行李，背着包出了门。公交车上，她把我贴在耳边，小声说：“早点离开是对的。”然后靠着车窗，闭了眼。窗外行道树一棵棵退后，光斑在她眼皮上跳。 第13章 麻烦 3月26日 周二 阴 晚自习下课，艾沙出门接水。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热水蒸汽扑在脸上。她端着杯子往回走，班主任堵在教室门口，下巴朝走廊一抬：“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日光灯嗡嗡作响，班主任坐在对面，手指敲着成绩单上那个红色的“21”。“数学周考，你知道？” “知道。” “有在学吗？” 艾沙盯着桌角的圆珠笔印，没吭声。 “着急吗？” “着急。” “办法呢？” “……不知道。” 班主任不再追问，只让她周末回家和父母商量。艾沙点头，走出办公室时，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回到宿舍，她靠在床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办法那么多，可我连问老师都不敢。”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灯管里的电流声细细地嘶着。 3月29日 周五 晴 学校放了一天假，艾沙带着我坐公交车去买文具。车窗外，行人、店铺、红绿灯一格一格往后闪。她正望着窗外出神，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亮起“母亲”两个字。 她按下接听，听筒里涌出的声音像炸开的鞭炮，连我都能感到机身振动。问她在哪、干什么、坐几路车，艾沙一一答了，但眉头越拧越紧，指尖把包带捏出折痕。接着话音一转，又是数学、成绩、出去玩，句句带着火。艾沙把手机拿远，等那头的音量降下来，才回一句“听到了”。 最后母亲要求她买完东西打视频汇报。艾沙“嗯”了一声，挂断。 三秒后电话又响，她直接划掉，然后打开通讯录，把父母和家人的号码一个一个划进“黑名单”。屏幕上的勾选框依次变暗，她低声说：“原来班主任已经告状了。”说完把手机丢进包里，闭上眼。 车到终点，她买了笔芯和几个本子。文具店老板找零时硬币叮当响，塑料袋窸窸窣窣。出来时天色已暗，路灯刷地全亮了，整条街笼在橘黄色的光里。返程公交上，她靠着窗，托腮看街景流过，耳机里的歌轻轻响着。 下车后，校园小路空无一人。她忽然哼起调子，步子轻快，鞋尖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到草丛里。 熄灯铃响，她躺到床上，无聊地翻着通话记录。一行小字跳出来：“骚扰拦截，17条未接”。她点开，全是母亲的号码，从下午到现在，每隔一两小时就五六条。时间戳密密地排着，像针眼。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喉头收紧，赶紧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胸口。那晚她翻来覆去，被子一角被蹬到床下，枕头湿了一小片。她抱住我，指节发白，偶尔有两滴温热的水珠落在我身上。 窗外，月亮被薄云遮住，走廊尽头的水管漏着水，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砸在瓷砖上，回声拖得很长。 第14章 冲击 4月03日 周三 晴转雷 清明假期，艾沙在家度过最艰难的一天。午饭时，碗筷碰撞声刚歇，她说了句“我吃完了”，椅子还没推开，父亲的声音从桌对面压过来：“站住。” 筷子被搁在碗沿上，一声脆响。 “数学考得那么差，要不要补课？” 艾沙的喉结动了一下：“好。” 父亲把班主任的话一字一句摔在桌面上——上课精神不好，睡不够，玩手机。艾沙盯着碗里剩下的米粒，指尖捻着桌布的线头。 “你玩不玩？” “不玩。” “再问一遍。” “……不玩。” 父亲冷笑一声，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嘎吱”。“手机给你，是最大的错。” 之后的话像开了闸——她在家玩手机被逮到，写作业也玩，撒谎说不打游戏，结果母亲撞见她在打。班主任告状，数学差，上课睡。父亲的声音拔高：“家族里，班主任找上门的，你是头一个！丢脸！” 艾沙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白印。 母亲试着打断：“你少骂两句，让她自己承认——” “她不会认！”父亲吼道。 “闭嘴，让她说！”母亲也提高了声音。 接着是凳子被踹翻的巨响，金属腿撞上地砖，嗡鸣半天不散。母亲不再出声。父亲转向艾沙：“你每周出去那么久，干什么？” “买文具。” “买什么文具要几个钟头？” “堵车。” “你看，她不会认的。”父亲的声音冷下来，“手机没收，以后给你老年机。现在上楼写检讨，写完我检查。” 艾沙站起来时，膝盖碰着桌角，闷响一声。她拖着步子上了楼，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 她坐回桌前，把脸埋进手掌，很久没动。然后她找出纸笔，笔尖戳破纸面，洇开一团墨渍。她写着：“最近，我因为学习与精神状态……”字迹被滴落的眼泪晕开，变成一团团灰色的云。 窗外，雷声远远滚过来，玻璃轻轻振动。 第15章 影院的愿望 4月14日 周日 阴 挨骂之后，艾沙像被抽走了声音。日子变成一截重复的磁带：起床、上课、吃饭、作业、熄灯。她不再哼歌，也不再对着我说话，只是把脸贴在桌面上，睫毛偶尔颤一下。 今天午后，她托着腮，盯着日历上画了圈的日期，轻轻叹了一口气：“明天又要回学校了。”指尖反复摩挲日历纸的边角，纸页起毛。 我知道她在愁什么——手机被没收，网络那头的人全断了。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最后用那台老年机，笨拙地按着数字键，给好友发了一条短信：“帮我买部手机，钱回头给你。” 发完，她背上包，向父母报了“提早回校”，便带着我出了门。 公交车里，她一直望着窗外，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路过一家手机店时，她忽然站起来，拉铃下车。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她走进去，声音发涩：“请问有手机卖吗？” 店长摇摇头。她没再问第二家，转身又上了另一辆公交，车停在一家影院楼下。 她走进商场，穿过人群和灯光，在售票台前停下：“还有《你的名字》的票吗？” “有。” “最近场次。” 她捏着票根，指腹摩过票面上的字。检票进场后，她把我放在肩头，屏幕亮起，光影在她脸上流淌。 电影里，两个人互换身体，在茫茫人海中互相喊着对方的名字。艾沙抱紧我，把我的边角蹭进掌心，泪水无声地滑过下颌，滴在我屏幕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痕。 她小声说：“真好啊……如果有人能那样陪着我。”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银幕上的音乐渐渐升高。散场灯亮起，她仍坐着，直到清洁工开始扫地，扫帚擦过地面，沙沙响。 她站起来，把我重新揣进怀里，走出了影院。电梯下行时，她低头看了看我，眼里还有水光，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的愿望，我听见了。风穿过走廊，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像羽毛一样轻。 第16章 艾沙之日 4月24日 周三 雨 过去的二十一天，像被抹平了棱角。艾沙每天埋进书本里，翻页声单调地重复着，但她眼睛扫过同一行字好几次，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前两天月考成绩出来，她的肩膀垮得更低了，走路时鞋底蹭着地面，拖着很长的沙沙声。 今天翻开她的日记本，日历上4月24日被画了个小小的圈——是她的生日。 幻想乡里，生日总是不一样的。魔理沙会在魔法森林钻一整天，捧来一锅颜色古怪的蘑菇汤，蒸汽里混着泥土和草香，她说"快尝尝DAZE"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叶子。萃香醉醺醺地撞开鸟居，手里的酒葫芦晃出琥珀色的光。八云紫最烦人，总从隙间里探出头，在我耳边吹气。魔理沙生日时更热闹，爱丽丝抱着人偶，帕秋莉带着书，宴会从黄昏一直闹到星星爬满夜空。 但这里是人间，艾沙的生日，没有蘑菇汤，也没有宴会。 早上艾沙照常起床，水龙头哗哗响，牙刷在杯沿磕了两下，背上包出门。食堂的粥冒着热气，她喝了一口，嘴角有一丝浅浅的弯。但一上午过去，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在她桌上放下礼物或纸条。午休时她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盯着窗外的雨丝发呆。下午课间，邻座两个女生说笑着分零食，艾沙看了一眼，低头翻了翻书页，又合上。 晚自习结束，熄灯铃响。艾沙坐在桌前，手里翻着老年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短信，没有未接来电。她轻轻叹了一声，气音拖得很长，像被抽空的塑料袋。"父母……都忘了。"今天那点笑意彻底散了。 宿舍所有人睡下后，她把灯关了，躺进被窝，手臂松松地抱着我，呼吸渐渐均匀。 我的机会来了。 我动了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指尖缩了一下，但没有醒。我又碰了碰。她忽然睁开眼，警觉地支起身子，目光落在我身上，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很快。 我试着坐起来，两只手撑着被面，晃晃悠悠地弓起背。她瞪大了眼，往床头缩去，后背撞上墙壁，闷闷地一声。我站起来，朝她招招手。她喘着粗气，嘴唇微微张着，瞳孔缩得很小。 没办法。我从床沿一级一级跳下去，脚底落在冰凉的瓷砖上，声音很轻，哒、哒。爬过椅子腿，翻上书桌，按开了台灯。光线黄黄的，把笔筒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沙扶着床栏，脚在地上摸索着鞋子，哆哆嗦嗦地挪过来，指节攥得发白。 我把她的日记本从书架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发烧那晚，她自己记着"几点吃的退烧药来着？"墨水洇了一小团。我用指尖点了点那句话，又拍拍自己的胸口。 她盯着那几行字，怔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明白了，灵梦。" 我抽出笔，在本子空白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生日快乐，艾沙。谢谢你。——灵梦。"字迹像刚学写字的孩子，撇捺都颤着。 她看着那些字，睫毛湿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抱起我，嘴唇蹭过我头顶的布料，带着点咸味，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她说。 躺回床上后，她深呼吸好几次，但每吸一口气，肩膀就更抖一分，眼泪无声地漫过鼻梁，洇湿了枕套。我爬过被子拱起的褶皱，站在她脸侧，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温热的泪水淌过我的掌心。她哭得更凶了，整张脸皱着，被子被她攥出深深的褶。 我试着挠她的下巴，像以前逗萃香那样。她抽噎了两下，终于弯了弯嘴角。 等泪止住，她把我搂进被窝，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原来发烧那次是你喂的药……认识你，我很开心。"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鼻音。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手指还松松地环着我。窗外雨停了，屋檐的残雨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叮，叮。 晚安，艾沙。生日快乐。这是我们的秘密。 第17章 春游 5月08日 周三 阴 自打那夜之后，艾沙把我揣得更近了。课间无人的角落，她把脸贴在我身上，声音压得很低，讲今天哪个老师拖堂了，哪道题看不懂，什么高兴的或恼的，统统倒给我。我也乐得听——有点像从前在神社，魔理沙趴在赛钱箱上絮絮叨叨的样子，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响。 五个月了，回幻想乡的路还没着落。但这个问题今天没空想了，因为学校春游——他们叫"研学旅行"。 艾沙天没亮就醒了，走廊里传来她洗漱的哗哗水声。她把我裹进外套里，贴着胸口，外面套了件拉链衫。上车时，她避开后排闹哄哄的同学，挑了老师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才拉开拉链，把我掏出来透气。 车发动了。她哼着歌，手指替我理了理衣领，又抚平我裙摆上的皱褶。然后她松开手，示意我随便逛。 我扶着车窗站起来，玻璃上还有晨露。窗外先是楼群，一幢接一幢，像她作业本上排列整齐的楼房题。接着街道变宽，车流变稀，树越来越多，叶子在风里翻动，青绿色的背面亮一下暗一下。过了一个收费站，车速提到很快，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倒，像节拍器。远处的山连绵不断，山头藏在雾里，若隐若现。 我正看得入迷，回头发现艾沙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嘴唇微张，呼吸均匀。我跳起来，落在她大腿上蹦了两下。她惊醒，揉揉眼睛，车正好停在一处山谷前。 下车进溶洞，队伍拉得长长的。艾沙走在队尾，趁没人注意，又把我抱出来搁在怀里。洞口很暗，只有几束探照灯的光打在高高的穹顶上，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粉尘。脚下有哗哗的水声，暗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铁架铺的小路踩上去会晃，嘎吱嘎吱响。 艾沙从兜里掏出手电，光线白亮，照在岩壁上，凸起的石头像凝固的浪。导游指给我们看钟乳石、石笋，像倒挂的笋子，表面湿漉漉的，水珠慢慢聚起来，滴落，声音清脆，叮。 走到一处平台，暗河就在铁架下方，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艾沙握紧了我的手——她掌心里有些潮。她偷偷指给我看壁上圆形的窝凼，像蜂窝，又像环形的梯田，层层叠叠盛着清水，水面映着手电的光，像碎银子。 洞口渐渐近了，一小片白光越来越大。艾沙额头出了汗，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我也顺势钻进那件外套的褶皱中，由她挽着。 午饭后的自由时间，同学们追着笑着，艾沙坐在长椅上，把我放在膝头。她低头拨弄着我手腕上的绳结，忽然说："你从哪里来……又什么时候回去呢？" 我一愣，假装没听见，还在揪她袖口的线头。她轻笑一声："没想好是吧？那就……以后再说。" 下午集体活动，她以腿疼为借口坐在边上，看同学们围成圈玩闹。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撩起来又放下。她说："以前我很羡慕他们。现在嘛……有你一个就够了。"声音很轻，混着远处的笑声和哨声，几乎要被盖过去。 说着说着她睡着了，头微微歪着。我识趣地钻回衣服深处，屏着呼吸。等她醒来，天边有淡淡的橘色。 "走，逛逛去。"她把我托起来，沿着河边慢慢走。水很清，能看见鹅卵石底，水草随着水流一摇一摆。她蹲下来，手指划过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去。 篝火晚会时，没人牵她的手。她自己围着一团篝火跳着，火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我，笑着，牙齿映着火光。 回程大巴上，她一手搂着我，一手端着书。手电的光摇摇晃晃，她眼皮频频往下坠。我拍了拍她的手指。她睁开眼，看见我叉着腰，指指全车睡倒的同学，又指指她。 她笑了，把书合上。"好好好，我休息。"关了手电，她把我贴在唇边，气音很轻地说："晚安。"然后把我护在怀里，手指轻轻圈住。窗外灯火一豆一豆往后跑，车灯切过黑夜，像拉长的流星。 大巴载着我们，稳稳地驶向回程的路。 第18章 第一次 5月25日 周六 晴 课间，艾沙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均匀，几缕头发随着吐息轻轻飘动。我在抽屉里听着周围的动静——翻书声、走廊上跑过的脚步声、笑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艾沙——有人叫你！” 艾沙猛地抬起头，额角印着袖子压出的红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茫地眨了两下。她转头看向教室门口，目光一定，脊背倏地挺直了。 “哦——兴奋忘了！”她低呼一声，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道短音，人已经跳起来往门口跑。没跑两步又折回来，手指拨开抽屉里的衣服，把我掏出来塞进外套内侧，拉链一直拉到锁骨，这才转身又冲了出去。 我隔着布料听见两个声音碰在一起。 对方先开口，音调带着笑意：“哎呀，你这公仔……聊多久了？” 艾沙的声音有点发紧，像喉咙里堵着棉花：“呃……大概半年？”话尾微微翘着，不太确定的样子。 “半年就做到这种地步？比我当时快多了。” “诶……过奖了。”艾沙的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鞋底磨着瓷砖，细小的沙粒嘎吱响。 我听见布料摩擦声——艾沙拉开了外套拉链，把我捧出来。午后的阳光从走廊西侧斜射进来，照得我眯了眯眼。对面那个女生怀里也抱着一只公仔，布料是深蓝色的，线缝得密实。 我看清了她的脸——圆脸，鼻梁上有几颗浅褐色雀斑，笑得时候眼角弯下来。是……董子？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人来人往也没挪地方。有人经过时扫了她们一眼，一个男生边走边回头，嘴里叼着笔帽，嘴角撇了撇。但艾沙没缩回去。她站得直了些，把我端在胸前，指节松松地搭在我腰侧。 “你俩真挺配的，”那个女生——梧辰——把自己手里的公仔和我并肩放在窗台上。窗台边沿还留着昨夜的雨痕，干了一半，一道浅浅的水印。 “站好站好，别动。”梧辰从兜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相机，镜头盖啪地弹开。她退后半步，屈膝，取景框对准窗台上的我们。 “一、二、三——茄子！”快门咔嚓一声。 然后她把我俩分别拿回来，把相机随便塞给路过的一个女生：“帮我们拍一张，谢谢！” 艾沙把我托在肚子前，手掌托着我的腰，掌心暖烘烘的。梧辰抱着自己的公仔靠过来，肩膀挨着艾沙的肩膀，两个人歪着头。 “一、二、三——茄子！” 快门又响了一声。照片应该会糊一点点——梧辰的朋友按快门的时候在笑，手指没端稳。 梧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时针和分针的角度卡在课前两分钟。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指尖转了一下相机带子：“快上课了，以后再聊吧。” “嗯，好！” 梧辰转身，马尾辫在空中甩了半圈，脚步轻快。艾沙把我收进外套里，拉链拉好，也往教室走。走出三步，她忽然站住。 “嘿！” 梧辰回过头。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忘了……你叫什么名字？”艾沙的声音拔高了些，尾音带着一丝气声，像是鼓了很大劲才喊出来。 梧辰笑了，两只手拢在嘴边，回喊：“叫我梧辰就好！” “我叫艾沙！” “知道了！以后聊！” 铃声正好响起来，长长的电子音铺满了整条走廊。艾沙转身往教室跑，步子比来时稳。她把座位拉出来坐下去时，胸口还微微起伏着，嘴角压不住地翘着。 我隔着衣服布料，感觉她心跳比平常快了一点点——咚，咚，咚，像鼓点，但渐渐慢下来，稳了。 她终于迈出这一步了。我在黑暗里悄悄松了口气，布料贴着我，软软的。窗外阳光正把走廊的瓷砖晒得发白，梧辰的脚步声远远地消失了，只剩蝉鸣，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 第19章 巧合还是必然 5月27日 周一 晴 午饭时分，食堂里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饭菜的气味，油香和葱香搅在一起。艾沙端着餐盘穿过人群，铝制托盘边缘烫着手心。她找了个空位，放下盘子，转身去取筷勺和汤碗。 等她端着汤回来，对面座位上已经搁了一只书包——深蓝色，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毛绒挂件。 “咦？”艾沙皱着眉把汤碗放稳，“有空位不坐，偏占我对面？谁啊，没素质。” 她坐下开始扒饭，筷子夹起米饭时，勺子在碗沿碰出叮的一声。我透过她外套拉链的缝隙往外看——正看见一个人端着餐盘径直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了。 是梧辰。 艾沙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着，抬头看见来人，差点噎住：“哎？怎么是你？” “啊啦，怎么不能是我？”梧辰把餐盘一放，金属撞击桌面，啪嗒一声，“你进门我就看见你了哦。” “好没素质啊，连招呼都不打。”艾沙咽下饭，嘴角却翘起来。 “嘿嘿。”梧辰拿起筷子，两人面对面开始吃。汤勺碰碗、筷子夹菜的声响夹着低声的笑，混进食堂嗡嗡的人声里。 吃完一起往回走，走廊地上的方砖一格一格被她们踩过。到岔路口分开时，梧辰摆了摆手，马尾辫扫过肩头。 5月28日 周二 晴 晚饭时间，艾沙不想挤食堂，拉着我去了超市。货架之间的过道很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冷柜的凉气扑在裸露的胳膊上。她在面包区拿了一袋，又在牛奶区挑了一瓶，指尖划过瓶身，冰凉的玻璃上凝着水珠。 一转身，差点撞上人。 “哎？” 面前站着梧辰，手里拎着一袋薯片，塑料袋哗啦响。 “好啊，超市也能遇见你。”梧辰笑着说。 两人一起走向收银台。梧辰先刷了卡，发出嘀的一声，然后站在一边等着。艾沙把面包和牛奶放上柜台，刷卡机屏幕亮起来。 “余额不足。” 四个字蹦出来，收银员抬眼看了看艾沙。艾沙愣了一秒，低头翻了翻口袋——没有现金，只有两张揉皱的纸巾和一把钥匙。 她站在原地，耳根一点点泛红，指尖把牛奶瓶捏得发白。 “那个……”她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以……借你的卡刷吗？” “好哇，没问题。”梧辰已经递过卡，干脆利落地嘀了一声。 出了超市，艾沙追着道了好几次谢，步子急促。梧辰把薯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摆摆手：“多大点事。” 晚自习后艾沙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然后带着梧辰去把钱还了。路灯下两人影子一长一短，在柏油路上拉成两截。 5月29日 周三 晴 体育课，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胶皮味。同学们散在操场上——足球滚过草地，篮球砸地，咚咚咚的闷响。羽毛球拍划过空气，带着短促的嗖嗖声。 艾沙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背靠树干，膝上摊着日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风把树叶吹得翻动，光斑在她衣摆上晃。 “还是不去运动？”我躺在她身边的草地上，草叶扎着后背，痒痒的。 “不想去。”她头也不抬。 忽然一道影子挡住了阳光。一只手伸过来。 “嘿——”手掌拍在她肩膀上，啪的一声。 “哇啊啊——”艾沙笔都掉了，滚进草丛里，她整个人弹起来，“谁啊！” 一转头，梧辰正居高临下地笑着，嘴角翘得高高的。 “又是我。” “……”艾沙弯腰去捡笔，草屑沾在手指上，她吹了吹，“这是第三次了吧？” “嘿嘿，体育课不运动，在这儿写什么呢？”梧辰在她旁边坐下，草被压得簌簌响。 “写日记。”艾沙把本子合上，手指摩挲着封面，“平常没人说话，憋久了，就只能写下来。” “这习惯不错，保持啊。” “你们也上体育课？” “当然啊，不然我怎么在这儿？” 艾沙笑了一声，把日记本放在一边，从书包里把我掏出来搁在膝头。“以后每节体育课都可以一起了吧？” “嗯。” 两人靠在同一棵树下。艾沙开始讲自己的事——父母怎么管她，从小被要求什么，这些年怎么一个人扛过来。她的手指反复捏着我袖口的边角，布料被揉得起皱。梧辰听着，偶尔嗯一声，指尖轻轻拍着膝头。 我被她俩传着看。梧辰翻来覆去端详我，拇指摩挲着我的衣领：“挺好看的。” “是，我最好的朋友。”艾沙接过去，把我放回怀里，掌心贴着我后背。 下课铃响了，长长的电子音从教学楼那头飘过来，和蝉鸣混在一起。两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并肩往食堂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走了几步便叠在一起。 回到宿舍门口，梧辰挥手：“下午见。” “嗯，下午见。” 门关上。艾沙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 ……我想，这不是偶然。是必然。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动桌上日记本的纸页，哗啦翻过几页。 第20章 数字生命 5月31日 周五 晴 下课铃一响，艾沙的椅子腿刮过地面，刺啦一声。她已经冲到门口，走廊里的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梧辰刚踏出教室门，背上书包带还歪着，艾沙一巴掌拍在她后肩上，掌心磕在肩胛骨上，闷闷的一声。 “哟，找我？”梧辰回过头，书包带晃了晃。 两人就站在门边聊起来——东方project过没过气，那些年国内外的展会，还有弹幕游戏里哪些符卡最难躲。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侧身绕过她们，书包擦过墙壁，沙沙响。 聊了一阵，艾沙手指绞着衣角：“要不要加个Q？以后方便联系。” “好哇。” “可我没有手机……”艾沙的声音越说越轻，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梧辰偏了偏头：“嗯？” 艾沙便把手机被没收的事一五一十倒了——母亲推门进来，父亲拍桌子，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她说着说着，手指抠着走廊墙上的瓷砖缝。 梧辰听完，拇指摩挲了一下下巴：“这样吧，我借你一部手机，你的回来之前随便用。” 艾沙愣住了，然后猛地鞠了一躬，后脑勺差点磕到梧辰的下巴，随即张开双臂箍住她，手臂收紧。 “疼疼疼……松点……”梧辰拍了拍她的背。 “啊，对不起。”艾沙松开，退后半步，咧着嘴。 放学后两人一起出校门。夕阳把路边的行道树影子拉成一条条斜纹。艾沙陪梧辰走到她家楼下，梧辰从书包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递过来。艾沙接过去时指尖碰了碰梧辰的手背，说了句“谢谢”，声音轻轻的。 回到寝室，艾沙坐在床沿，点亮屏幕。手机里有个叫“3D扫描”的应用，图标上画着旋转的立方体。她点了进去，提示文字跳出来：“轻松创建人脸或物品模型。” “模型？给灵梦建一个！”艾沙眼睛里亮了一下，把我从怀里托起来。 她把行李箱竖在房间中央，上面搁了一本书，书脊平着，把我放在正中。台灯被她拧到最亮，白光照得我影子投在墙上。她举着手机，缓缓绕着我转圈，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床头站定，又移到窗边，最后蹲下来，镜头贴着地面仰拍。 扫描完成。屏幕上的我浮在虚拟空间里，裙摆的皱褶、衣领的线迹、袖口的毛边，全立起来了，像被光捏出来的。 她盯着屏幕笑出了声，把我从“舞台”上拿下来，放回桌上。 6月01日 周六 晴 下午五点，艾沙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带着我出门吃饭。食堂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里面黑着，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校门。街上车流的喇叭声远远近近地响，她左看右看，选了一家汉堡店。 推门进去，冷气迎面扑来，混着油炸和番茄酱的味道。她挑了角落的位子，面朝墙，这样窗外的人就看不见我。她点完餐，等了一会儿，柜台那边叫号：“您的餐好了。” 她去端回来，汉堡的纸包装烫着手。坐下后，她没急着吃，而是举起手机对着桌面：“灵梦——哦对，模型！” 她把摄像头对准桌面，定位、添加、确认，屏幕上的我出现在餐桌旁。她按了快门，咔嚓一声。她举着手机给我看——照片里，对面坐着虚拟的我，面前的餐盘上摊着打开的汉堡，肉饼冒着细细的热气。 “来，灵梦先吃。”她满意地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嘴角弯着，然后放下手机，套上一次性手套，撕开番茄酱包。酱被挤出来，在纸上聚成一滩圆润的红。 吃完往回走，路过一片小广场，人声嗡嗡的，有几个小孩追着跑，笑声像碎玻璃洒在地面上。艾沙停下，掏出手机，点开刚才那张照片。 “好小……放大——”她双指一扩，屏幕上的我瞬间膨胀成两人高，脑袋顶到汉堡店的屋顶，手比桌子还大。她捧着手机，肩膀一耸一耸地笑，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气音。 回到寝室，她刚坐下，我从她手里挣出来，跳上她手腕，两只拳头砸在她手背上——但太小了，砸上去像蚂蚁踩过。 她一只手就把我拢住，按在膝头，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好啦好啦，下次用对地方，消消气。” 这叫道歉？分明是敷衍。我别过头去，她指尖还在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窗外的路灯刚好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小片暖水。 第21章 宴会 6月10日 晴 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细长一条，落在艾沙枕边。她刚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梧辰的消息弹出来：“我们准备办个小聚会，你来吗？”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五秒，才慢慢打出一个问句：“真的？我可以去？” “怎么不行？晚上七点，东门碰头。烧烤，唱歌，来不来？” 艾沙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被子被蹬到脚底，她望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会多少人？她们怎么看我？我会不会说错话？ 她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最后她爬起来，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发颤，一个字一个字戳出去：“要。”隔了两秒，又补一句：“到时候托你多照顾了。” “没问题，等你！” 艾沙把手机一放，双手把我从枕边捞起来，抱得紧紧的，指尖陷进我的布料里。她的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比平时快。 “灵梦，”她小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成功了。” 中午吃过饭回来，她就开始收拾。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反复三次，清点我、充电线、钥匙、钱包，然后又把它们全倒出来重新摆了一遍。作业摊在桌上，笔夹在指间，但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一会儿念叨“太好了终于能和大家玩了”，一会儿又嘀咕“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 我爬到桌边，伸手抱了抱她的手腕，又举起胳膊比了个“加油”的动作。她低头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用指腹摸了摸我的头顶：“我明白了，灵梦。谢谢你。” 下午四点，梧辰的消息又来了： “艾沙出发了吗？” “还没。” “你住城西吧？” “嗯。” “路线规划了没？” “没……” “快点啊，不然来不及了！” 艾沙猛地坐直，椅子腿刮地一声响。她点开地图软件，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嘴里念着：“从这里……转到这儿……嗯，好。”她把假期的行李留在学校，背上包出了门，把我放在肩头，口罩拉到鼻梁上。 “坐这路……到站下车……下一站转……”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住，看了看站牌，又低头看手机，“不对，方向反了。” 她折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一辆刚开走的车屁股消失在路口，尾灯闪了两下。 “坏了……下一班要二十分钟。”她靠在站牌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眉头越拧越紧。天色从灰蓝沉成暗蓝，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圈打在她鞋尖前的地面上。 远处一辆车慢慢靠过来——地图上没显示这一班。她愣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到集合地点时正好七点。一群人已经坐下了，见她进来，纷纷抬了抬手：“哈喽！” 艾沙含糊地应了一声，摘下口罩，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没有梧辰。她攥着包带，挑了靠边的位子坐下，把我从肩头拿下来抱在怀里。 烧烤架上的炭火泛着暗红，油脂滴上去，刺啦一声，白烟升起来。有人打游戏，手机横着，拇指飞快划着；有人聊社团的事，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艾沙拿起筷子，在碗沿上碰了碰，又放下了。 “别拘谨，吃啊。”领头的人朝她努努嘴。 她点了点头，这才夹了一片肉，蘸了蘸干碟，辣椒粉沾在边缘。 过了一会儿，梧辰穿着件荧光色的外套姗姗来迟。她一坐下，艾沙就抡起拳头捶在她肩膀上，闷闷的一声：“你嘴上说得好，自己才来。” “嘿嘿。”梧辰歪了歪肩，没躲。 有梧辰在，艾沙发僵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艾沙端着杯子坐在旁边，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水汽。 领头人提议拍合照：“都把各自的玩偶掏出来啊！” 桌上陆续出现了幽幽子、咲夜、莉莉白，还有梧辰那只童子——都跟我差不多大，布料各异，但轮廓相似。原来外界这么多。 “三、二、一，茄子！”快门一闪。艾沙留下了第一张和别人的合影，我也在画面里。 散场后一行人往KTV走。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把路面染成红红绿绿的，艾沙走在人群边缘，脚步跟得很紧，但没怎么说话。 包间里灯球转着，屏幕亮得晃眼。大家一首接一首唱，艾沙点了又取消，点了又取消，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徘徊。最后她低声问梧辰：“我唱一首……行吗？” 梧辰拍拍她的肩：“想唱就唱，这地方就图个开心，谁管你唱得好不好。” 艾沙深吸一口气，点了一首《Suzume》。当屏幕切到下一首时，她默默接过了话筒。前奏响起来，她开口唱，有些句子的尾音飘着，有些地方干脆滑过去了——发音不准，气息不稳。但她唱完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 我在角落的阴影里，举起手，一下一下拍着，虽然没声音。艾沙余光扫见我，长出一口气，放下话筒，把我从书包里捞出来，搂进怀里。 深夜的街道，小吃摊的推车已经收了，剩几个炉子还在冒着细烟。艾沙和梧辰并肩走着，她的步子有点飘，像踩不实地砖。 梧辰叫了辆出租车。车上，梧辰翻出那张合照，一个一个指给她认：“这个是……那个是……”说到唱歌时，艾沙往椅背上一靠：“我还是太废了。成绩不行，才艺不行，社交也不行……” “别这么说自己。”梧辰打断她，声音不高，“你信息课不是挺好么？设计也做得不错。不会就学，有什么大不了的。” 艾沙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出租车停在梧辰家楼下。宿舍锁了门，艾沙只能借宿。梧辰领她上楼，推开门，小房间里摆满了各种陈设——书架上立着手办，墙上贴着海报，抽屉半开着，露出花花绿绿的贴纸和徽章。艾沙抱着我，一样一样看过去，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东西的边缘，像在摸一件件展品。 “真好啊。”她说得轻，像是自言自语。 凌晨两点，两人都困了。艾沙躺在梧辰铺好的地铺上，搂着我，蜷着身子，膝盖几乎抵到胸口。她闭上眼，嘴唇还在含糊地动着——可能在念歌，也可能在念新交的那些名字。 第二天清早，艾沙回了学校。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要快，鞋底敲着地面，嗒、嗒、嗒。 我趴在她肩上，风从侧面吹过来，拂过我的衣领。远处的晨光正从楼缝之间升起来，淡淡的金色铺了半条街。 第22章 教导 6月22日 六 阴 “爸、妈，我今天去同学聚会了。”回家的车上，艾沙把这句话轻轻搁出来。 母亲眼睛一亮：“吃了饭？还唱歌了？” 父亲没接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那些朋友，不行。” “为什么？” “天天熬夜的人，能有什么正事？” 艾沙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颠得她往车门那边歪了一下。 晚饭时，碗筷碰着碗筷，叮当响了一阵。父亲搁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这两个月，成绩为什么提不起来？” “手机占三四成，还有方法不对。” “社交呢？” 艾沙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父亲把一张话费单拍在桌面上，纸角翘起来，又慢慢落平。“除了我们，你还给谁打过电话？” “就那天同学……” “网友也算同学？”他冷笑了一声，“留着那软件干嘛？上课想网上那点事，能学好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两个月，数学补课费、找老师问诊的钱，全家账单入不敷出，都找亲戚借了。你倒好，课上不听，周末还去网吧。” 艾沙猛地抬头：“我没有！周末又没有规定禁入——” “这种小地方，有钱谁不放你进去？”父亲的手掌拍在桌沿，杯子里的水晃了两晃。“最后悔的事，就是送你出去上学，还给你手机。你考得不好，回来摆一张臭脸，谁欠你的？” 艾沙垂下眼，盯着自己碗里那口没动的饭。 “你爷爷那时候什么都不给我，”父亲的声音越来越高，“现在为你操心，还落不到一句好。要不是你，那些钱我们早去国外逍遥了，我用得着守着你？” 训诫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退下去。一个小时后，卧室门被踹开一条缝，父亲的咆哮从门缝里挤进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那些破东西——见一个扔一个！” 艾沙没有回嘴。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双臂圈住我——那只旧玩偶灵梦，我的棉布身体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她的肩膀一抽一抽，指尖揪着我背后的线缝，揪得发白。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又折回来：“哭什么哭！多大年纪了！” 她哭得更安静了，只是把额头抵在我头顶，鼻息湿热地扑过来。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光带慢慢滑走，黑暗重新聚拢。她趴了很久，直到那串脚步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第23章 富贵雨中求？ 6月23日 日 大暴雨 傍晚，艾沙趴在窗边，额头贴着玻璃。天边最后一缕日光被乌云吞掉，云层压得很低，像要砸在楼顶上。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她写了半页题，又扭头看出去：“太阳没了……被云遮了……全黑了。” 我摆摆头，棉布做的脑袋擦过她的手腕。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什么重物在地板上拖行。先是几滴雨砸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灰点子。艾沙笑了一声：“这也叫雨？地都没湿。” 可不到半小时，雨声就变了——不再是滴答，而是哗啦啦一片，像有人把整条河倒扣在屋顶上。教室里的同学纷纷抬头，有问伞的，有趴在窗边惊呼的。艾沙摸出书包侧袋的伞，弯了弯嘴角。 下课铃响时，她提着伞走到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屋檐外雨水成帘，白花花一片，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她打开手电，光柱扎进雨幕，照出密密麻麻的雨点，颗颗饱满，中间裹着无数细碎水珠，被风搅得横飞。镜片上瞬间蒙了雾，她擦了又擦，索性咬咬牙，冲了进去。 布面鞋踩进积水，“噗”一声就透了。她起初还踮着脚绕水坑，可路面早已连成浅浅的河，根本无处可躲。水从鞋口灌进来，凉丝丝地裹住脚趾。她干脆不再挣扎，一脚踩进深水里，水花溅到小腿。 走到食堂屋檐下，排水沟正往外翻水，每隔十来米就喷起半米高的水柱，咕嘟咕嘟像沸了似的。水面已经漫过脚踝，顺着裤管往上爬。艾沙找了一处离寝室最近的出口，撑伞再冲。 台阶那里，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五六人宽的窄口，形成一道白花花的水帘。她踩上去，冰凉的激流冲过脚面，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随即又笑出声：“好冷！好凉快！” 寝室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全身湿了大半，裤腿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鞋子倒扣在门口，水珠顺着鞋尖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她连打两个喷嚏，抖着肩膀换衣服。我坐在书桌上，看着自己棉布手臂上的水渍——我也被淋湿了，手指处还在渗水。 番外3 异变 “灵梦消失的第一百八十天。” 魔理沙坐在窗边，手指把日历纸翻过一页，边角被攥出细密的褶皱。屋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竹叶擦过窗纸，留下一道道移动的影子。 这半年里，她每天都飞遍幻想乡——魔法森林的树冠、妖怪之山的岩壁、雾之湖的湖面——扫帚在高强度巡逻中日渐磨损。昨天夜里，最后一根帚枝终于从中间裂开，断口参差，落在地上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她拎着那截断柄来到香霖堂。门推开，风铃叮铃铃响了三声，混着旧木头和金属的气味。柜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墨水瓶的盖子没拧紧，瓶口结了一圈干涸的蓝渍。 “霖之助？”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镜片反了一下光。“哎呀，好久不见，魔理沙。灵梦依然没来过哦。”他合上笔记，指尖按着书脊，“还是说……你需要什么？” “扫帚坏了。”魔理沙把断柄搁在柜台上，木料磕着台面，闷闷一声。 霖之助弯腰从架子上抽出一把新扫帚，帚枝扎得紧实，绕着一圈细藤。“给，你要的款式。” 她接过来，指腹划过扫帚柄，磨得光滑，带着淡淡的漆味。正要转身，霖之助又叫住她：“对了，最近从外界弄到一个你的徽章，当安慰吧。”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圆牌，金属表面泛着哑光，上面刻着人像——帽檐、裙摆、扫帚，边角刻了一行小字：Marisa。 “欸？谢谢！这是我吗？”魔理沙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除了你没别人叫这名哦。” 她把徽章别在衣领上，金属搭扣咔嗒扣紧。出门时门框上挂的晴天娃娃晃了一下，白布边角拂过她的帽子。 那天她骑着新扫帚飞遍了幻想乡的角落。风灌进袖口，鼓起来，像两片白色的帆。从迷途竹林到无缘塚，再到太阳花田，花穗被气流压弯又弹起来，抖落几粒花粉。 晚上回到家，她把徽章摊在掌心里，就着烛火的光反复看。烛焰一跳一跳，把徽章上的人像镀成暖黄色。她攥紧它，金属边沿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灵梦啊，你快回来吧。” 泪水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徽章上，在金属表面汇成一颗颤巍巍的水珠。她没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很快洇湿一小片。睡意漫上来时，手指还松松地蜷着，徽章贴在胸口。 黑暗中，徽章忽然亮了一下——微弱的白光，像萤火虫振翅时的那一瞬。光从指缝渗出来，落在被面上，一晃，又一晃。 第二天清晨，爱丽丝和帕秋莉推开了魔理沙家的门。木门吱呀一声，门轴里积了灰。 屋里空着。被褥是凉的，昨晚那枚徽章掉在枕边，表面干干净净，晨光照上去，只映出窗户的轮廓和半截扫帚柄的影子。 风从门缝挤进来，把桌上摊开的日历吹翻了一页。纸页哗啦啦响，停在新的日子上。窗外的竹林仍在响着，竹节碰撞，咔，咔，像谁在敲一根中空的骨头。 第24章 重逢 6月30日 天 晴 这几天心里总有什么挠着，像一根线从胸口穿出去，一头系在远处什么地方。我猜是神社——那个我醒来的地方。可我没有脚力走那么远。连着下了几天雨，今天终于放晴，阳光从窗帘缝里淌进来，暖烘烘的。我下了决心，要让艾沙带我去。 清早艾沙坐在书桌前，头发乱翘着，半阖的眼皮在晨光里发红。我溜下桌面，跑到书架边，把她的日记本拖出来——封面被我蹭得翻起毛边。 艾沙放下手里的书，歪头看我：“灵梦？怎么了？” 我答不了话，只好一页一页翻。翻到我来的那一天，指头压在那四个字上——“博丽神社”，又踩着它们跳了几下。 艾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她伸手摸摸我头顶的烧痕：“你想去那里？” 我点头。她把书一合，椅子吱呀往后一退：“好，那就走。” 太阳白得晃眼，蝉声从路两边的树冠里泼下来，一阵高一阵低。艾沙抱着我爬过一级一级石阶，石面上青苔发烫，踩上去软乎乎的。到了顶，眼前是那间破败的神社——屋檐塌了一角，木柱上的红漆剥成碎屑，风一吹就飘。 艾沙在门口把我放在地上。她自己投了枚硬币，双手合十，闭眼片刻。我趁这空当，先钻进了殿内。 门槛后的空气凉丝丝的，混着朽木和干苔藓的气味。我循着心口那根线往前走，一直走到七个月前我醒来的那间侧室。门缝里透出一条光，照在地板积灰上，灰粒在光束里慢悠悠地飘。 我扒住门板，使劲往外拉。缝隙慢慢扩大——里面蜷着一个小小的影子，金色的长发铺在榻榻米上，黑白相间的衣帽皱巴巴的。是魔理沙。 我吓得往后一仰，脊背磕在门框上，震得木屑簌簌落。魔理沙翻了个身，睁开眼，四目一对，她整个人弹起来——先是一愣，然后脚底一蹬，三步飞扑过来，拦腰抱住我，两个人滚在地上翻了两圈。榻榻米的草梗扎进我的棉布后背。 “灵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想死你了这半年！走吧我们回去！”她的声音又急又亮，帽檐撞着我的额头。 我拍了她一巴掌：“你也变成我这样了，看看自己。” 她低头打量自己缩水了一圈的手脚，眨眨眼，随即又摆摆手：“不管，总有办法变回去的。”说罢她拎起扫帚就想飞，脚刚离地半寸，我一把揪住她的衣角：“醒醒吧，你已经不在幻想乡了。” 她的扫帚尖晃了晃，慢慢落回地面。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艾沙进来了。魔理沙瞬间安静下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我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难得听话地收了声。 艾沙弯腰把我和魔理沙一左一右拎起来，手心热乎乎的，贴着我们棉布的身体。她来回看看，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原来灵梦和魔理沙会互相吸引呀，说的竟是真的。”又转向我，“你就是带我来找她的？” 我点点头，棉布脖子被捏得有点歪。 回去的公交车上，窗外的稻田成片地往后跑，太阳把玻璃晒得烫手。艾沙靠着椅背打盹，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圆圆的，亮晶晶的。魔理沙坐在我旁边，一直盯着窗外看，过了很久才低声问：“灵梦……这到底怎么回事？” “缘分吧。”我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难得没有追问。 夜里，艾沙睡了。呼吸又轻又长，鼻息拂着我的头顶。魔理沙缩在床脚，翻来覆去，被单蹭出细碎的沙沙声。我爬过去，拍拍她的肩：“放松。” “我怎么放松啊。”她把脸埋进枕头，“我掉出来的时候都懵了……” 我靠着她的后背，把来这半年的事一句一句讲给她听——怎么被艾沙捡到，怎么陪她过冬天、看樱花、挨骂、哭，又怎么一点点看她笑起来。魔理沙翻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一头扎进我怀里，呜咽着说：“太好了……灵梦你还在……我还以为你也没了……”她吸着鼻子，肩胛骨在我掌心下轻轻发抖。 等她哭够了，忽然抬头：“对了，八云紫那家伙培养了个新巫女，接手你的事了。” 我一怔，指尖抠进棉布袖口的线缝里。这确实是紫会做的事。我嗯了一声。 “不过，”我顿了顿，“回去的办法也许还有。” “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个护身符吗？你戴着它之后不久，我就消失了。你是不是……也刚弄了一个护身符？” 魔理沙眨眨眼：“这么说来……好像是。” “所以最可能的就是它。”我压低了声音，“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哪里有同样的。而且……”我偏头看了一眼艾沙——她翻了半个身，胳膊朝我们这边伸过来，手指微微勾着，像在梦里抓什么。 “而且什么？”魔理沙凑近。 “而且我走了，她……”我的声音轻下去，只剩嘴型。魔理沙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艾沙，又看我，没再追问。 我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魔理沙听完，慢慢盘腿坐好：“那怎么办？” “我观察过，有些店会卖跟我们一模一样的东西。如果我们攒够钱，换一对替身放在艾沙身边，再找钥匙……” “钥匙？” “像护身符那样的东西。”我的手指绞着裙摆的线头，“这样艾沙不会太难过。” “嗯……”魔理沙摸着下巴，忽然咧嘴一笑，“对了，你猜我的魔力还在不在？” 话音未落，她脚尖一蹬，整个人浮起来半尺，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轻轻落地，掌心一搓——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光弹跳出来，“噗”地炸成一朵小小的星花。 我故意叹口气：“真好，全带出来了。”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她的魔力是她自己一点点炼出来的，像攒了多年的零钱，走到哪儿都揣在口袋里。我的灵力却是从幻想乡的大结界借来的，人一离乡，那根管子就断了。理所当然的事。 窗外的月光很薄，像洒了一层霜。我们俩并肩坐着，小声说话，从太阳升聊到月亮落，把半年没见的日子一点一点捡回来。艾沙在梦里又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像在笑。 第25章 劫后余生 7月10日 三 阴 暑假第三天。晚饭后，艾沙趴在桌上，借来的手机屏幕映着她的脸，她正翻着幻想乡的图。桌角摊着暑假作业，笔搁在“7.06”的日期旁。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很沉，很慢。 艾沙猛地直起身，手机“啪”地丢进书包，一把捞起我和魔理沙就往衣柜里塞。脚步声响了——目标明确，直冲她房间。她刚把柜门合上，还没来得及坐回椅子，门就被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皮鞋尖抵着门框。 “你站这儿干什么？” “休……休息，刚起来。” “休息？”他扫了一眼桌面，“你平时不是这个点休息的。” 艾沙没接话，指尖抠着衣角。 “衣柜里有什么？” “没有……” 父亲没等她说完，两步跨过来，一把拉开柜门。我的眼睛被突然的光刺得眯起来，然后就被一只大手捏住——粗粝的指腹擦过我烧焦过的旧痕，把我从衣服堆里拎出来。魔理沙也被拽了出来，她的帽子歪到一边。 父亲把我们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从平静拧成铁青。 “这么大个人了，玩这种东西？”他找了只塑料袋，把我和魔理沙兜头套进去，袋口一扎，世界暗了大半。袋子被提起来，晃晃悠悠，隔着塑料，艾沙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又轻又乱，像踩不准节拍。 袋子落地时磕了一下，魔理沙“哎哟”一声。外面是空旷的，有风，混着土腥味。火光从袋子的缝隙透进来，橘红色的，跳动。 父亲的声音响起来：“你来扔，还是我来？” 艾沙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又短又急。 “不来？那我来了。” 袋子被拉开一条口子，一只大手伸进来，先摸到我，一把揪住我的头发——那力道几乎要把线缝扯开。我被举到半空，火光熊熊扑在脸上，热浪卷着我的棉布裙摆。 “坏我孩子学习的东西，去吧！” 下一秒，天旋地转。火焰吞没了我——先是裙角，然后手臂，头发“滋”地卷曲焦黑，热从四面八方压进来，棉布在收缩、发硬。我看见艾沙冲上来，双手抓住父亲的胳膊：“不要！” 父亲一甩臂，把她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在树干上。他又从袋子里掏出魔理沙。 恍惚中，我看见一个影子朝我扑过来，撞在我身上，然后是一阵翻滚，地面的碎石硌着我的脊背，火焰的灼热突然退了几分。有湿漉漉的东西裹住我——河水？魔理沙的双手淌着水，她把我从火堆边拖开，一路拖到河岸，水渍漫过我的烧痕，发出“嗤”的轻响。 远处还亮着几星余烬。 “灵梦！灵梦！”魔理沙的声音发抖。 我睁开眼，看清水面映着火光。我身上的衣服处处焦痕，右臂露出棉花，裙摆缺了一角，边缘卷着黑线。 “他们走了。”魔理沙咬着嘴唇。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前面又快又重，后面拖拖沓沓。还有抽泣声，被压得很低，偶尔漏出一两声。 “看什么看，快走！还哭！”父亲的声音从街口飘来。 魔理沙抱起我，飞上半空，循着声音追去。路灯下，艾沙被父亲拽着往前拖，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蹭着地面。她的肩膀在抖，脸上有泪痕，路灯一晃，那些水光就闪一下。 回到卧室，我们躲进一堆旧衣服里。不久房门被打开，艾沙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声闷在棉絮里，肩膀一抽一抽，指甲掐着床单掐出几道褶。 “灵梦……对不起……是我太贪心……把你们带出来……”她哭到喘不上气，“还有魔理沙……我没保护好你们……” 这一夜，她反反复复说着“不要”，嗓子哑了，眼皮肿得发红。天亮前她迷糊过去，头歪在枕边，嘴里还在喃喃：“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趁她昏沉，我和魔理沙从衣服堆里钻出来，爬上书桌坐好。 早上父亲敲门催她起来，艾沙揉着血丝的眼睛洗漱完，坐到桌前。她先是怔怔望着桌面，然后突然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很响，脸颊立刻泛红。 她看清了我们。 她双手捧起我和魔理沙，指腹轻轻摸过我的焦痕，鼻尖蹭着魔理沙的帽檐，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我们贴在胸口，抱了很久。 那天下午，她翻出一张黄纸片和一根棉签棍子，给魔理沙绑了一柄小小的扫帚。 “这才对嘛。”她低声说，然后趴在桌上，搂着我们，沉沉睡去。 番外4 孤独的少女 小时候，艾沙跟别的小孩不一样。玩具被抢了也不哭，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父母带她出门，别的孩子在地上打滚要糖吃，她已经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翻图画册，脚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父母以此自得，逢人就夸：“我家孩子乖得很，一点不闹腾！”他们便放放心心把她往旁边一放，转身处理自己的事去了。于是艾沙经常一个人——玩具熊是对面，积木搭好了又推倒，推倒了再搭，直到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 上了小学，她依然是老师眼里的样板生。笔记抄得整整齐齐，橡皮屑都拢在桌角的小纸片里。成绩排在前头，被全班投票选上了班长。课间有人围着她问作业，她一条一条讲，手指点着题目上的横线，声音不高不低。可放学铃一响，人群从教学楼涌出去，三三两两勾着肩膀往巷口走，笑声穿过墙垛又折回来。艾沙背好书包，从侧门出去，外婆已经撑着伞站在梧桐树下等她。她的回家路只有外婆的手掌和鞋底蹭过石板的声音。别的孩子会走街串巷绕远路，她永远沿着最短那条线直直走回家，路旁的水泥缝里钻出几根狗尾巴草，每一棵她都认得。 小学最后两年她终于独自上学了，也交过两三个朋友。可出了校门就各奔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她主动约人家写作业，对方说“今天有事”；她带了自己烤的小饼干分过去，对方接过说声谢谢，转头和其他人聊起了天。若实在没人可找了，那几个人才会想起她来。艾沙把饼干袋叠好塞回书包，拉链慢慢合上。 毕业照那天，她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身边的人都勾着旁边人的胳膊，她两手垂在裤缝上，指尖凉凉的。 初中她考进了市区的名校。教室里第一次点名，她听见周围一片“市一等奖”“省赛金牌”，自己的经历像一滴水滴进池塘，连圈都没荡出来。成绩落到了中游，每次发榜她都要找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不偏不倚。母亲在电话里说“别气馁，再努把力”，父亲在另一头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第一个假期回去，她翻出小学的旧号码，挨个问。对方回：“全班就你一个人出去了呀，我们都在原来的县里。”她盯着屏幕愣了很长时间，指腹反复按着关机键，指甲掐进塑料壳的缝里。原来这一个学期她到处张望，始终没在走廊里碰到过一张熟悉的脸，原因竟是这样。 初中她有了第一个爱好——手工。她加入了手工社，做拼装模型和小机关。别人做一整个下午的纸模，她两节课就搭完，齿轮咬合咔哒一声响，严丝合缝。老师拍着她的肩说“你有天赋”，她攥着美工刀的手热乎乎的。可社团散了，大家各回各班，前脚还聊着社团活动，后脚就被人叫走吃饭去了，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桌上的碎纸屑拢进掌心，走到垃圾桶边松开，纸片飘下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依然没有好朋友。她想找人聊天，但发现自己能说的除了作业就是手工。那群同学从小学就彼此熟识，到了初中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说笑。她试过坐在她们旁边，安静地听完一整段对话，趁间隙插进一句话，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她，几秒后又转过头接着聊，像她没存在过。 她跑去问父母。父亲把碗筷搁下：“为什么她们不理你？你得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母亲在旁边添了一句：“肯定是你哪里做得不好。”艾沙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餐巾纸上，叠好，压平。 她按父母说的去改——旁听别人的聊天内容，记下谁喜欢什么，找机会应答。结果同学开始疑心，讨论声音压得更低，话说到一半看她走近就岔开话题。她再去找父母，母亲还没听完就摆手：“管她们干什么，做好你自己就行。” 艾沙没再开口。那个学期她养成了在草稿纸边缘画小人的习惯，画完了擦掉，擦完了再画，橡皮屑在桌面拢成一堆。 九年级，父亲不再沉默。一天看见她在拼一个木质小钟楼，手掌拍在桌面上，齿轮零件震得跳起来：“成绩往下掉还玩这些！全扔了！”她蹲下去，把滚到桌脚的齿轮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第二天放学回来，盒子已经不见了，书桌变得空旷而整洁，像从来没放过什么东西。她摸着桌面上被胶水粘过的印子，指甲来回刮了几下，刮不掉。 初中毕业照拿在手里，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个人的面孔都熟，可谁的手机号她都没存过。她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中考失利，她去了一所普通高中。开学第一天她踩着铃声进教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三五成群的女同学互相拍着肩膀，嘴里喊着初中时的小名。她退出来，从一楼跑到顶楼，跑过每一间教室的门口，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最后一间也没有她认识的人。她扶着走廊尽头的栏杆弯下腰，眼前的瓷砖上有自己滴下来的汗，圆圆的一小滩，映着日光灯的白。 周末她给一个初中同学发消息，问对方的学校。回过来的地址跟她同区，只是不同校。原来所有人都去了同一所高中，唯独她落单了。 她放下手机，额头抵在桌面上很久，然后起身去找母亲，第一次开口要东西——一台mp3和一副耳机。 从此她每天戴着耳机走路，上下学、课间、吃饭，耳塞堵住两边的声音，只有弦乐和人声在脑壳里绕。晚上她在本子上写字，写完撕下来叠成小方片，塞进书页里夹着。 后来她学会了偷偷带手机，在每个细碎的空档——起床后、午休前、熄灯后——屏幕上亮着一小块光，和另一头不知面容的人聊上三五句。成绩滑到了倒数的位置，她依然埋头做题，红笔改错改得密密麻麻，可分数纹丝不动。 她开始抬头观察四周。遇到不懂的题，旁边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低声说几句，笔尖在草稿上画个图，忽然就笑了——“懂了”。而她攥着笔，指节发白，那道题空着，一直空到交卷。 她再没有试着走过去。耳机换了一副又一副，白线的皮都磨破了。后来她只往本子里写，字迹越来越小，越来越密，一整面写满了就翻到下一面，也不回头看。本子塞满一抽屉，锁扣弹开的时候纸页挤得“噗”一声鼓出来。 直到那个雨天，她在神社台阶下捡到一个棉布玩偶，湿漉漉的，裙摆贴着石面。她把玩偶捧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它脸上的泥。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第26章 共赴盛会 7月21日 日 晴 凌晨五点半，天刚透亮。艾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悄拉开背包拉链，往里塞小风扇、雨伞、充电宝，然后把我跟魔理沙放进夹层。她留了张纸条在桌上，但没写去哪。 门锁转开时发出一声轻响，她顿了一下，听见父母卧室里鼾声没断，才闪身出去，轻轻合上门。 客车晃了两个小时。窗外山野大片大片地退后，阳光越来越白。艾沙戴着耳机哼歌，手机屏幕上跳出网友的消息：“我到啦”“你在哪”。她把我们举到窗边拍照，发给梧辰。梧辰回了一串“好好好”。 展馆前人山人海。艾沙踮脚张望，不远处一面小旗摇了摇，一个少年冲她挥手。她把我举过头顶，也摇了摇。 原来她是帮梧辰卖社团制品。两人分工——梧辰招呼顾客、讲价，艾沙记账、理货。人流涌来又散去，主舞台的音响震着地板。 趁梧辰去看表演，艾沙发现旁边有个奉纳箱和一台摇摆机器，架子上卡着一根迷你御守。她把机器开关打开，我被夹在架子上，随着机器左右摇摆，御守晃来晃去。 “哈哈哈哈——”魔理沙在摊位上笑得打滚，“堂堂巫女，变成招财猫了！” 我瞪了她一眼，但机器停不下来。路过的游客开始围观，有人投硬币，机器就带着我前倾鞠躬，御守甩出一道弧线。硬币越堆越多，叮叮当当落进钱箱。 艾沙清点完钱箱，眼睛亮得像装了灯。她把我取下来抱在怀里，跑去逛展。至于魔理沙？被塞进机器继续摇摆，气得在后面吼：“不公平！”——但很快就被拍照的人群围住。 傍晚散场，艾沙把售卖所得全给了梧辰，钱箱里的零钱用布袋装了，拍拍我的头：“这些都是你的。”我搂住她的胳膊，她低头蹭了蹭我的烧焦边缘。 回家推开门，父母的训话劈头盖脸砸过来——“不告诉我们”“天天只知道玩”“以后别想出去”。艾沙站在玄关，一声不吭，等那阵声音落下去，她抱着我们回了房间，关上门，脸上浮出浅浅的笑。 “出不去也没关系。”她把我们放在枕边，捏了捏我的手指。 夜里，我抱着钱袋子，和魔理沙挨着头。 “钱有了，下一步靠你去找店铺。” “交给我。”魔理沙拍了拍胸脯。 我侧过脸，看艾沙熟睡中微微上扬的嘴角，轻轻把脸贴在她手背上。 第27章 打探情报 7月28日 日 阴 魔理沙骑着那柄棉签扫帚，穿过大街小巷。艾沙给她的理由是“出去找魔法素材”。 头两天，她把县城翻了个遍，玩具店、动漫周边店都走过了，没有。第三天她飞去了市区，一去五天。 艾沙天天趴在窗台上，双手托腮，望着云的形状从棉花糖变成薄纱。我坐在她手边，她时不时拨一下我的刘海：“灵梦，魔理沙会不会出事呀？” 我摇头，棉布蹭着她掌心。 第五天傍晚，魔理沙突然从视野盲区钻出来，一头撞进我怀里，又抬脚轻轻踢了下艾沙的脚踝。 艾沙先是一愣，然后跳起来扑向魔理沙——扑了空，栽在床上，却笑出了眼泪。 魔理沙从裙底掏出一把金针菇，举得高高的：“看，稀有素材！” 艾沙瞪大眼睛，半天憋出一句：“……金针菇？你出去五天就找了这个？”她吸了吸鼻子，还是笑了，“算了，人回来就好。” 中午艾沙犯困，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凑到魔理沙耳边：“找到了？” “当然。” “在哪儿？” “闹市区，我用八卦炉做了标记，循着魔力能找到。” “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沉默了。事情顺利得不像真的——从方案到钱到店铺，每一步都像是提前铺好的。我还没想好下一步。 “我还没想好。”我用手捂住脸，一步一步走回艾沙身边坐下。 魔理沙站在原地，难得没有追上来。 第28章 犹豫 7月29日 晴 夜里，我爬上窗台坐着。满天星子，偶尔一颗流星拖一道银线划过，蝉声在草丛里此起彼伏。 这和幻想乡的夏夜一模一样。 “想什么呢？”魔理沙不知何时坐到我旁边，肩膀碰着我的肩膀。 “没。” “你望着天空发呆，不像你。”她难得没有大大咧咧，“是在想回去的事吧？”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窗台的漆皮。 “我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 “在这里挺好的。不用管结界，不用处理异变，只要陪着她就行。” 魔理沙站了起来：“幻想乡需要你。” “不是已经有新巫女了么？” “大家都不喜欢她！” “我在这里，至少有人真心喜欢我。”我的声音低下去，“在幻想乡，我走到哪儿，大家就散开。除了宴会，没人来找我。只有艾沙……会抱着我哭，会给我梳头发，会把所有心事讲给我听……” 魔理沙沉默了。她缓缓坐下，举起八卦炉，对着我眼睛来了一下——白光炸开，眼前一片茫茫。 在那片白里，一张一张纸页浮现，念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蕾米莉亚说：“叫她来红魔馆喝茶，最好的茶水。” 妖梦说：“幽幽子大人等候灵梦。” 早苗说：“博丽神社人气暴涨，常来看看。” 萃香喊：“没有宴会的日子好无聊！新巫女一点也不像你！” 觉说：“只要需要帮助，我定会出面。” 白茫茫中，我飞起来，又落下来，被什么抱住了。 “灵梦在，真好，不要走……” 白光散去，我靠在窗框上，眼泪已经打湿了棉布脸颊。 第29章 抉择 7月30日 二 晴 第二天，魔理沙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嗓子哑哑的，说是感冒。 晚上躺在床上，她突然开口：“你到底要不要回去？” 我翻过身面对她：“昨天那些信，都是你念的？” 她点了点头。 我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帽檐里。 “回去。按原计划。” 魔理沙的胳膊收紧了一些，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回去以后，你怎么过都行，我陪你。” “你可别骗我。” “骗你是小狗。”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那护身符的事……回去再跟你解释。” 我没再追问，只是握住她的手。 “离艾沙开学还有十几天，我们提前七天行动，开学那天再走。我想陪她到暑假最后一天。” “好。” “一言为定。” 第30章 以物易物 8月05日 晴 我们留了张纸条——“去找材料”，然后出发。 魔理沙载着我飞上高速，半路她喊累，我们在服务区落下来，钻进一辆货车后备箱的角落。车开了几个小时，路牌一节一节后退，最后停在了市区。 城市上空，魔理沙东转西转，我敲了她一下：“到底记不记得路？” “记得！别打！打傻了就真不记得了！” 她俯冲下去，念了一句“神隐之术”，我们身形模糊起来。冲进一家商店，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玩偶——有大的，有小的，角落里有两只和我跟魔理沙一模一样的。 “就是这儿！” 我们趴在吊牌上等顾客走光。等着等着我睡着了，被魔理沙一巴掌拍醒：“别睡了！行动！” 我们飞到货架前，把装钱的小布袋搁在架子上，魔理沙解除隐身，我给她重新施法。正要把两只替身装进纸袋，纸袋“哗啦”一响，店员回了下头——没发现。 我们心一横，加速装袋。纸袋声还是惊动了店员，她走过来检查收银台，一抬头，发现货架上缺了两只娃娃，多出一个钱袋子。她慌忙抓起电话。 魔理沙挑起袋子，载着我们飞上半空，冲出门外，嗤嗤笑：“笨——蛋——” 我又给了她一掌：“快走！” 夜幕下，我们飞过街区，远处传来警笛声。我们钻进一辆正在装货的卡车，在货厢角落蹲好。 车停时，我们冲出厢门，飞到半空。脚下是那条熟悉的大道，路灯稀疏地延伸下去。 “到了。” 我们飞回小区，把替身和钱袋用隐身术挂在窗台边，然后溜进卧室。艾沙坐在书桌前托腮望着窗外，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们终于回来了！”她张开双臂。 第31章 最后一夜 8月10日 阴 雨 雨从下午就开始下，到夜里越来越密，雷声贴着屋顶滚过去。艾沙怕雷，紧紧抱着我和魔理沙，胳膊箍得我们喘不过气。 我的思绪却飘远了。 想起第一天遇见她，她捧着我时眼里的光。 想起雪天她发烧，我用棉布手背贴她额头。 想起过年她一个人逛游园会，把棉花糖举到我嘴边。 想起春天樱花落在她肩头，她笑着说“好看”。 想起她挨骂后边写检讨边掉眼泪，墨水晕开一个字。 想起她第一次交到朋友，回来抱着我转了三圈。 “灵梦？灵梦？”魔理沙在喊我。 雨停了，艾沙已经松开手，呼吸平稳地睡着。 魔理沙提着袋子站在一旁，两脚岔开。 “又发呆。” 我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魔理沙，你帮我准备一下，我要留点东西给艾沙。” “去吧，我弄好了叫你。” 我来到日记本前，提起笔。笔尖在纸面磨出沙沙的轻响。 写完最后一行，我合上本子，魔理沙把它搬到书桌正中央。 我站上书桌，最后看了艾沙一眼——她侧躺着，怀里抱着空气，嘴角还弯着，像在做一个好梦。 魔理沙把两只替身放在她枕边，又往她手里塞了一枚小小的护身符。 然后她拉过我的手。 “走了。” 我点点头，跟她一起跃出窗台。夜风灌进我的棉布裙子，街道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条碎金的长河。 再见，艾沙。 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我会在幻想乡里慢慢回味。 （全文终） 本文由作者在高中时期手写而成，现经AI进行ocr转文本，纠错整理后公开
家乡和济南的纬度差异，使得济南的花期比我的家乡要晚不少，于是我就可以和网友再追一次花
和学弟去爬山赏花 期间路过了一家餐厅 还有一个无人问津的游乐园